那晚，商颂做了一个很热闹的梦。

是久违的、像被注入了过量糖精的、不真实的喧腾。

梦境的开端，黏腻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牢牢地黏在她挣脱不开的十八岁夏天。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水蒸发的咸、楼下小饭馆飘上来的油烟、以及伯雪寻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点苦的烟草与薄荷混合的气息。

他们的世界被压缩在那个不足二十平米、四面墙壁都因潮热而微微泛黄的出租屋里，像两尾被困在浑浊温水里的鱼，互相依偎，分享着稀薄的氧气。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个月纪念日。一个在她看来郑重其事，在他眼里大概连个屁都算不上的日子。商颂偷偷用省下来的午饭钱，策划了一场她自认为完美无缺的惊喜派对。

现实却是灾难。

她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食材，在她拙劣的刀工下变成了形状各异的丑陋几何体。那个号称“三分钟速成”的奶油蛋糕，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滩无法凝固的、甜腻的白色浆糊，被她愤怒地抹在同样烤得半生不熟的蛋糕胚上，像一坨被踩烂的云。她花十块钱买来的一包五彩气球，吹了不到一半就头晕眼花，剩下的那几个被她胡乱地绑在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叶片上，随着风扇的转动，投下群魔乱舞般的诡异影子。

当伯雪寻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商颂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脸上还沾着一小块奶油，手里举着一根没来得及点燃的劣质仙女棒，尴尬地僵在原地。出租屋里比外面更热，热气混合着奶油、煤气和她身上因紧张而渗出的汗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青春的窘迫气息。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或者至少会露出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你又在搞什么鬼”的表情。

但他没有。

伯雪寻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又扫了一眼那桌子上的“车祸现场”和头顶那些旋转的、可怜兮兮的气球。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进来，关上门，将整个闷热的、失败的夏天，都关在了门外。

“你，”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因为刚从外面暴晒的阳光下走进来而带着一丝沙哑，“就是这么给我准备断头饭的？”

梦境的温度，是从他掌心传过来的。

他没有真的让她吃掉那些黑暗料理。他只是挽起袖子，将她推到一边，然后以一种商颂从未见过的、熟练得不可思议的姿态，接管了那个比战场还混乱的厨房。她看见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处理着那些被她摧残过的食材。土豆丝被切得细如发丝，青椒块大小均匀，连那锅被她煮糊了的米饭，都被他巧妙地加了些酱油和葱花，炒成了一锅看起来还不错的酱油炒饭。

那一刻，商颂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大人世界的、一无是处的小孩。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汗水浸湿他黑色T恤的后背，勾勒出清晰的蝴蝶骨轮廓。

“过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命令道。

她顺从地走过去。他递给她一颗剥好的蒜，然后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调整成正确的握刀姿势。

“想当个成熟的大人，”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带着湿热的温度，“第一步，先学会怎么照顾自己，而不是指望着用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去取悦别人。”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切着蒜末。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她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原来，成熟不是一场盛大的派对，而是厨房里，这一蔬一饭的、最朴素的烟火人间。

那晚的餐桌，摆在出租屋唯一的那扇窗户下。窗外是城市迷离的灯火，屋内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炒饭和一盘卖相不错的炒土豆丝。没有蛋糕，没有鲜花，只有一瓶他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最廉价的、带着酸涩口感的红酒。

“庆祝我们，”他举起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玻璃杯，和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浪费了彼此六个月的人生。”

酒意微醺。闷热的空气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绯红。吃完饭，伯雪寻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副缺了角的扑克牌，提议玩“输脱”。一种在当时他们那个年纪，听起来就让人心跳加速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游戏。

桌子很小，小到他们屈起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牌局开始。灯光昏暗，商颂看不清他被帽檐阴影遮住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握着牌的手。那双手可真是好看得要命，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洗着牌，发出沙沙的、充满诱惑的声响。

商颂很快就输了第一局。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

“脱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红着脸，窘迫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开始思考是先脱袜子还是先解开第一颗扣子。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她光裸的脚踝，被另一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脚背，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桌子对面的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的游戏。

于是，那张小小的、铺着格子桌布的牌桌，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拉扯与试探的战场。桌子上，他们在为牌局的输赢斗智斗勇；桌子下，他们的腿和脚，则在进行着一场更私密、更危险的缠绵游戏。

他的脚尖会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小腿肚，引来她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膝盖会“不小心”地撞上他的，然后在他看过来时，装作无辜地移开视线。那是一种隔靴搔痒般的、却足以点燃整个夏夜的极致挑逗。桌布，像一道脆弱的、欲盖弥彰的屏风，隔开了两个世界——上面是理智的、属于成年人的游戏，下面是冲动的、属于青春荷尔蒙的本能。

红酒很快见了底，牌局也变得越来越大胆。当他的小腿已经堂而皇之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贴着她温热的皮肤，缓慢地向上摩挲时，商颂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她强迫自己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伯雪寻，”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你……怕死吗？”

桌下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