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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异国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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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她。

而她开始变本加厉地“使用”他。

秦先生送来的那只名叫“小蓝”的琉璃金丝雀,成了孟矜精神世界唯一的出口。她所有的耐心、温柔和喜悦,都倾注在了这只鸟身上。而秋水,则成了伺候这只鸟的附属品,或者说,是她训练的另一只不会说话的“宠物”。

一日清晨,秋水端着刚刚用泉水清洗过的鸟笼走进暖房。孟矜正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晨袍,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小块象牙雕的鸟食勺,正专注地给小蓝喂食几粒捣碎的核桃仁。雀鸟在她指尖跳跃,发出婉转悦耳的鸣叫。

“把笼子放下。”她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命令。

秋水依言,将擦得锃亮的鸟笼轻轻放在一旁的地毯上。

孟矜的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是用那象牙勺的另一头,轻轻敲了敲光洁的地面。“站那儿。”

秋水便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穿着侍女裙的雕塑。

她继续逗着鸟,仿佛根本没有他这个人。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她和雀鸟的身影描摹出一圈金色的轮廓,那画面安详而美好。而站在阴影里的秋水,则像一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注脚。

忽然,她捏着核桃仁的手微微一松,一颗圆润的核桃仁骨碌碌滚落下来,停在了秋水脚边不远处。

孟矜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却不是看秋水的脸,而是落在了那颗核桃仁上。她的下巴微微一扬,没有言语,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是一个命令。一个给狗下达的“捡回来”的命令。

暖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小蓝不明所以地歪着头,清脆地叫了一声。

秋水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尊严正在被对方用一种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放在地上反复碾压。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她的眼睛,就能想象出那里面藏着的、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玩味。

他没有动。这是他最后的、无声的抵抗。

孟矜似乎也不急,她收回目光,又拿起一颗核桃仁,继续耐心地喂给小蓝,嘴里还发出“啧啧”的逗弄声。她仿佛完全忘掉了地上的那颗核桃,和那个忤逆了她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秋水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就此不了了之时,孟矜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对那只鸟说话:“小蓝啊,你知道吗?不听话的畜生,是没有饭吃的。要么学会摇尾乞怜,要么就只能饿死。你说,对不对?”

“畜生”…“摇尾乞怜”…“饿死”…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雨夜。她给了他“饭”吃,所以,她就有权力将他重新打回原形。

秋水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弯下腰,穿着那身灰蓝色侍女裙的身体,做出一个近乎屈辱的姿态,俯身,伸出手指,将那颗沾了些许尘土的核桃仁,捡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摊开手掌,将核桃仁呈上。全程,他的视线都垂落在地面上,避开了她的脸。

孟矜终于将目光从鸟的身上,移到了他摊开的手掌上。她没有去接那颗核桃仁,反而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掌心,轻轻地、带着一丝嫌恶地将那颗脏了的果仁捻起来,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脏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重新看向他,“手伸着。”

秋水不解,但依旧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

只见孟矜从自己刚刚吃了一半的苹果上,掰下一小块,放进了他的掌心。

“赏你的。”她的语气,就像在打赏一个表演得不错的宠物。

屈辱的浪潮,几乎要将秋水的理智淹没。他想把手里的苹果狠狠摔在地上,想撕掉身上这件可笑的裙子,想抓住她的肩膀质问她究竟想怎样。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沉默地将那块带着她指温的苹果,放进了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自那以后,这样的“训练”成了家常便饭。

她会故意将擦手的丝帕丢在地上,命令他捡起;她会在看书时,让他像个人肉书架一样,举着另一本书,一动不动地站上半个时辰;她甚至会让他跪在地上,像侍奉神明一样,为那只琉璃金丝雀清理粪便,而她则在一旁,一边修剪着自己鲜红的蔻丹,一边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他每一个卑微的动作。

仿佛他是另一只形态更大、更蠢笨、却同样归她所有的笼中鸟。

今日,这荒唐的驯养又升级了。

暖房里,小蓝正站在一截紫檀木的栖架上,由孟矜亲自喂着一小勺拌了蜂蜜的粟米。那雀鸟被养得油光水滑,心情极好,正仰着脖子,发出一连串得意洋洋、花腔百出的鸣唱。

秋水跪在一旁,刚刚擦拭完地上的一个水渍。

“你听。”孟矜忽然开口,依旧没看他。

秋水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鸣唱的雀鸟。歌声清脆,婉转,的确悦耳。

“好听吗?”她问。

“……好听。”他低声回答,不明白她的用意。

孟矜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蓝的下巴,雀鸟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叫得更欢了。“它开心,所以唱得好听。”她慢悠悠地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秋水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你,学给我听。”

“……”秋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学。”她又重复了一遍,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学鸟叫。

她要他,像只鹦鹉一样,模仿这只雀鸟的歌声。

这是比捡拾、下跪、被投喂更深一层的、彻底抹杀其为“人”的属性的羞辱。他不再只是她的狗,她还要他成为她的鸟。

秋水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属于男人的暴怒和屈辱,几乎要撕破这身滑稽的女装,破体而出。

但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那片荒芜。

那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绝望的、自残式的试探。她在试探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一个活物,能够无底线地承接她所有的扭曲和痛苦。

秋水紧攥的拳头,又缓缓地松开了。

他抬起头,迎着她冰冷的目光,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他又试了一次,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只从唇间挤出了一丝干涩、不成调的口哨声。那声音又短又哑,和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形成了极度怪诞的反差,与其说是模仿,不如说是一种拙劣又可悲的丑态。

“呵。”孟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弄。

她放下鸟食勺,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脚上那双缀着珍珠的丝绸拖鞋,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眼前。

“真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作品,“教不会的畜生,是要挨鞭子的。”

“鞭子”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秋水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眼,视线与她相撞。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充斥着丁香气息的夜晚。他看到了皮带抽打而下时,她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个无声的、倔强的、宁折不弯的背影,和他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温柔而残忍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明白了。

她在模仿。

她在用他的身体,做一场迟来的、角色互换的复仇。她无法对施暴者还以颜色,便只能将自己变成另一个施暴者,将承受过的一切,加倍奉还在这个唯一的、窥破了她所有不堪的“同谋”身上。

她成了另一个秦先生,一个更美丽、更阴郁、更懂得如何用软刀子凌迟人心的……温柔的暴君。

孟矜似乎很满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了然。她转身,从清理鸟笼的工具里,抽出了一根用来捅开食槽堵塞的、细长的竹签。

她拿着那根竹签,重新回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平视着他。

“伸出脸来。”她说。

秋水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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