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过分甜腻的海棠糕依旧放在桌上,无人再动,却仿佛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插曲的见证。
“夜深了,去温书吧,莫要熬太晚。”谢韫文放下空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是,先生。”谢令璋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仍坐在灯下,目光似乎落在了那碟海棠糕上,不知在想什么。烛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疏离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谢令璋轻轻带上房门,嘴角不自觉地翘起。虽然恶作剧失败了,还差点被自己的“饵”齁到,但他的心情却是相当明媚。
而房内,谢韫文静坐片刻,终是伸出手,用竹夹将碟中剩下的海棠糕,一块一块,慢慢吃了下去。
动作依旧从容,表情依旧平淡,只是每吃完一块,便会饮一口清茶。直到碟子空空如也,他才缓缓放下竹夹,望着跳跃的烛火,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终究漫开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次日课业照常,练剑、读书、服药,日子平稳过去。只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与沈知意约好的落霞山春猎雅集。
这日晚上,趁着先生得闲在书房处理宗务的间隙,谢令璋磨蹭了半晌,终是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等先生批阅完手中那页文书。
谢韫文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只淡淡道:“有事?”
谢令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乖巧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先生,后日休沐,知意约了我和哥哥,还有几位相熟的师兄弟,一同去落霞山那边……参加一个小型的春猎雅集。就是踏踏青,射射箭,跑跑马,很寻常的。我……我可以去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春猎”的重点模糊为“踏青雅集”。
书房内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谢韫文终于停下了笔,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小心措辞的表象,直达内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
“春猎?”谢韫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落霞山虽地势平缓,终究是山林野地。你腿伤才好几日,骑马射箭,是觉得还不够折腾?”
谢令璋早有准备,连忙道:“腿伤早就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先生若不信,可以检查。”
他脸上微热,但还是挺了挺胸膛以示无恙,“骑马我会小心的,绝不逞强。射箭也只是玩玩,有哥哥和知意在旁边看着呢。就是……就是闷在宗门久了,想出去透透气,看看山里的景色。”
最后一句,他放软了声音,带上了点惯用的、让人心软的恳求意味。
谢韫文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谢令璋努力显得诚恳又藏不住雀跃的脸上。
他自然清楚这孩子的心思,所谓的“请示”,恐怕更多是告知。
那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他几乎能听见——就算先生不许,大概也会想办法偷偷溜去吧?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想望,也学会了在规矩的边缘试探。拦是拦不住的,一味强硬反倒可能激起逆反。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谢令璋开始觉得不安,手指悄悄绞住了衣角,眼神里的光亮也黯了些许,以为先生真要拒绝。
就在谢令璋几乎要放弃,准备退而求其次想别的法子时,谢韫文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既已与人约好,便去吧。”
谢令璋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几乎要欢呼出声。
“不过,”谢韫文接下来的话立刻让他屏住了呼吸,“须得应我三件事。”
“先生您说!莫说三件,十件都行!”谢令璋忙不迭地应道,只要能去,什么条件此刻他都能答应。
谢韫文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语气却依旧严肃:“其一,不得离群独行,须时时在你哥哥或沈知意视线之内。其二,量力而行,骑马不可疾驰,射箭不可勉强,更不许去险峻或陌生之处。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令璋脸上逡巡,“日落之前,必须回家。若迟了,或是让我知晓你有违前两条……”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里的威严让谢令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阿辰一定做到!绝不违反!”谢令璋立刻指天誓日地保证,脸上是压不住的灿烂笑容,“谢谢先生!先生最好了!”
看着他那副欢喜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谢韫文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挥了挥手:“去吧。记得把该做的功课提前做完。”
“是!我这就去!”谢令璋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雀跃着退出了书房,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韫文独坐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君山银针上,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关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