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加快脚步走过去,待到近前,眼珠转了转,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将食盒往谢韫文面前一递,故意用一种带着小得意的语气道:“先生,我给你带了海棠糕。你吃不吃?”
谢韫文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那精巧食盒上,又抬起,望向谢令璋那双此刻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海棠糕?”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谁给你的?”他自然记得阿辰并不擅长庖厨之事。
谢令璋努力绷住表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自己在宗门小厨房做的。忙活了一下午呢!你就说你吃不吃吧?”说着,还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期待看好戏的模样。
谢韫文将他那点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手接过食盒,触手微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与纵容:“我竟不知,阿辰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做糕点。倒是长进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了谢令璋一眼,口中却道,“不过,既是你亲手做的,我自然要尝尝。”
他说着,竟真的当着谢令璋的面,打开了食盒盖子。几块粉润晶莹、糖霜厚重的海棠糕露了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甜腻。
谢韫文的视线在糕点表面那层明显过量的糖霜上停留一瞬,又抬眼看了一下瞬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谢令璋。
他神色未变,用指尖拈起一块,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拈起的不是一块可能暗藏玄机的糕点,而是一件艺术品。在谢令璋紧张又兴奋的注视下,他将那海棠糕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谢令璋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先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那总是淡然自若的脸上,出现诸如皱眉、强忍、或是被甜到失态的有趣神情。
然而,谢韫文只是细细咀嚼着,喉结微动,将那一口糕点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既没有被甜到的异样,也没有丝毫勉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吃完那一小口。
先生甚至又端详了一下手中剩下的大半块,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稳:“糖霜确实放得足。口感……尚可,初学能做成这般,也算不易。”
他评价得如此客观,如此冷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品尝一道寻常点心,而非一块甜得能齁死人的杰作。
这反应完全出乎谢令璋预料。先生难道……味觉异于常人?还是这糕点其实没那么甜,只是自己口味太淡?不对啊,杜衡师兄那期待的眼神和这糖霜的量可不像是假的。
谢令璋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恶作剧没看到预想中的效果,反而把自己弄懵了,脸上那点小得意和小期待瞬间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挫败。
谢韫文将他这副呆呆模样看在眼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将剩下的海棠糕放回食盒,盖上盖子,重新拿在手中,语气淡然如常:“走吧,回家。既是阿辰亲手做的,剩下的便带回去,晚间用茶时再细品。”
他说着,已转身率先朝山下走去,青色背影挺拔如竹,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令璋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跟上,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有些不服气。
他偷眼瞧了瞧先生侧脸,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
难道先生真的觉得好吃?不可能啊!还是说……先生其实吃出来了,只是故意不拆穿他,反倒用这种平静的态度,让他的恶作剧落了空,甚至显得自己有点幼稚?
这个念头让谢令璋耳根微微发热。他蹭到谢韫文身边,小声嘟囔:“先生……您要是觉得太甜,其实不用勉强吃完的……”
谢韫文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只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表示听到了,还是表示知道了。
过了片刻,就在谢令璋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他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既是你的心意,甜些又何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谢令璋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倏地红了。
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和挫败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掺杂着些许羞赧和更多柔软的情绪。
他默默跟在先生身后,看着那道沉稳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幼稚的小把戏,在先生面前,好像永远都只是班门弄斧。
但先生愿意陪他玩,甚至纵容他,这份默然的温柔,比任何糕点都要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暮色渐浓,山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谢令璋默默跟着他的先生,手里空空,心里却被某种无形的、温甜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而走在前面的谢韫文,握着那盒“特别”海棠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