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既紧张又期待,在谢檀仔细检查过鞍具、又反复叮嘱要领后,终于被扶上马背。谢檀没有上马,而是牵着离弦的缰绳,走在马侧,目光时刻不离马背上的人。
离弦果然极通人性,似乎明白背上是个需要小心对待的新手,步伐迈得又轻又稳。谢令璋紧紧握着缰绳,背脊挺直,全神贯注。走了十几步后,见一切平稳,他才偷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自豪的笑容。
谢檀走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又因成功而欣喜的模样,冷峻的眉眼在不经意间柔和了几分。
累了,他们三个便就势躺倒在柔软微凉的草地上,身下是厚实绵密的草甸,头顶是湛蓝高远、流云舒卷的天空。春风毫无阻隔地拂过面颊,带着阳光的暖意和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调皮地撩动他们的额发和衣袂。
谢令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一团团慢悠悠游走的白云,忽然想起一桩事,侧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沈知意,问道:“知意,舅公和舅祖母他们……同意知遇表姑和岚表姐的事了吗?”
沈知意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闻言轻轻笑了笑:“当然了。我姐姐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她既铁了心要和岚姐姐在一起,岚姐姐也待她一片真心,两人又都是极妥帖的人,父亲母亲还有什么不同意的?不过是希望她们日后安稳顺遂罢了。”
谢令璋听了,由衷地为他高兴,眉眼弯弯:“那可真是太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听着就叫人欢喜。”
他顿了顿,思绪飘开,又想到自家的事,轻声道,“就是不知道三叔那边怎么样了,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一直安静躺在另一侧、望着天际的谢檀,此时平静地开了口,声音在春风里显得低沉清晰:“三叔上月来信,人仍在稷薿。梅姨的夫君……年前病逝了。”
谢令璋“啊”了一声,微微撑起手臂,有些惊讶地看向谢檀:“梅姨的夫君……过世了?”
他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那……三叔岂不是……高兴坏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不过,梅姨的夫君刚过世,三叔就算心里……至少也得等两年吧?立刻就欢天喜地把人娶回家,好像……好像不太好,旁人要说闲话的。”
他说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真的在为一桩遥远长辈的姻缘操心,那模样既天真又带着点努力学大人思量的可爱。
沈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吐出嘴里的草茎,抬手揉了揉谢令璋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这小脑袋瓜,想得还挺多,挺周全。”
他语气带着戏谑,却也认同,“礼数上是该如此。不过三表哥那人,最是重情也最是固执,等了这许多年,如今……怕是既要顾着梅姨的心情,又要守着礼数,心里不知如何煎熬呢。好在,总算是看见曙光了。”
谢檀没有参与他们的调笑,只是望着天际流云的眸光微微深了些。三叔谢念之与梅疏影之间漫长的牵绊,他是知道一些的。
如今障碍虽除,但丧期、人情、非议,确是需要时间的沉淀与妥善的安排。他想起三叔信中寥寥数语下可能深藏的复杂心绪,沉默不语。
春风继续温柔地吹拂,草叶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三人就这样静静躺了片刻,享受这难得的、无所事事的悠闲。远处有短笛声隐隐约约飘来,更添几分田园野趣。
良久,谢檀率先坐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草屑,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祖母该等着我们用午膳了。”
沈知意和谢令璋也跟着坐起来。谢令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躺酥了,却又格外舒坦。
他帮着沈知意拍掉背后沾的草叶,又看向谢檀,见他肩头也落了几片,便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
“走吧,”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手,笑容依旧灿烂,“今日玩得尽兴。阿辰,过几日的春猎雅集,咱们可算说定了。”
“说定了!”谢令璋用力点头,眼中光彩熠熠。
三人牵着马,踏着柔软的草地,迎着逐渐西斜的日光,朝着沈府的方向缓步而归。身后是广阔的草场与青山,前方是炊烟袅袅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