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仆从垂首静立,无人出声,唯有晚风穿过庭前那株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份迎接的肃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气度与规矩。
谢令璋悄悄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定了定神,努力挺直脊背。他学着先生平日的样子,将目光放稳,投向那灯火通明、却深邃不知几许的门内。
回廊深深,光影交错,依稀可见远处有人影绰约往来,步履轻缓,却不闻丝毫喧哗人语,只有一种沉静的、井然有序的生机。
就在他试图将这份陌生的环境刻入心中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谢令璋蓦地一怔,抬起眼帘,望向身侧的谢韫文。先生并未低头看他,侧脸在灯笼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依旧淡远。
“害怕吗?”谢韫文的声音低低响起,几乎融在晚风里,只有他能听见。那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
他的阿辰,打小就胆子小,现在心里肯定害怕的。
谢令璋下意识地轻轻摇头,随即又诚实地点了点头,最后,他听到自己很小声地回答:“有一点……但先生在这里。”
他看见谢韫文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光影在他唇边开的一个玩笑,瞬间便隐没在苍茫的暮色里。
“别担心。”谢韫文的声音更缓和了些,“舅公去岁你是见过的,最是和蔼。知意和他姐姐你也相熟。祖母……”他略顿了顿,“更是早闻你名,念着你许久,定会极喜欢你。”
正说着,门内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重而清晰。一名身着深青色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厮。
他在阶前恰到好处地停下,向谢韫文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谢二爷一路辛苦。老夫人已在正堂相候,得知表少爷与三公子同来,更是欢喜不已。请随小人入内。”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谢令璋身上,笑容温煦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怠慢:“这位便是三公子吧?果然风姿出众。一路车马劳顿,快请进府歇息。”
谢令璋忙敛衽,依着礼数还了一礼:“有劳管事了。”
谢韫文松开了握着他的手,改为在他肩后极自然地一带:“走吧,阿辰。”
先生不再多言,率先举步,踏上了光洁的石阶。那雨过天青色的衣摆随着步履轻微拂动,在暮色与灯辉中划过从容不迫的弧度。
谢令璋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惶然压入心底,跟在先生身侧,保持着半步之后的距离。
灯火如豆,又如星,照亮脚下蜿蜒无尽的回廊。雕梁画栋在光影明灭中显露出繁复而精致的细节,朱漆栏杆温润,远处隐约有缥缈的笑语与断续的丝竹声传来,似有还无,反而更衬得眼前所经路径的静谧幽深。
他不再刻意去打量那些垂首侍立、面目模糊的陌生仆从,也不再惴惴于即将见到的、传闻中显赫而威严的沈家长辈。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安心地,追随着前方那抹沉稳的青色背影。
那背影并不算宽阔,甚至因清瘦而略显孤峭,然而此刻,在重重叠叠的廊柱与光影间,却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能为他隔绝所有未知的风雨,踏平一切前途未卜的崎岖。
长廊深深,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次留在身后。他的脚步,起初还有些生涩迟疑,渐渐却跟上了那沉稳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也踩在自己逐渐踏实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