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面容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然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灵秀。
“别怕。”不知何时,谢韫文已站在他身后,“无论如何,有我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谢令璋心头一暖。他用力点头,跟着先生走出房门。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天还未大亮,万籁俱寂,街道上行人稀少。
谢令璋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中忐忑不安。
雁栖山在城西三十里外,山势不高却格外清幽。马车行至山脚便不能再上前,二人只得徒步登山。
石阶上布满青苔,两旁古木参天,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幽静。露水打湿了谢令璋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对于他这个从小在白蔼长大的孩子来说,倒不算难。
“先生,”谢令璋忍不住开口,“若是求得的签文不好……”
“签文不过是参考。”谢韫文脚步未停,声音在雁栖山中显得格外清晰,“命运从来都在自己手中。”
这话让谢令璋微微一怔。他望着先生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行至半山腰,一座古朴的道观出现在眼前。观门上的“白云观”三字已有些斑驳,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一位青衣道童迎上前来,见到谢韫文,恭敬行礼:“谢先生。”目光在谢令璋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好奇。
道童引着二人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的求签处。这里比前殿更为清静,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清冽气息。
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正坐在殿中,见到他们,微微颔首。
“姨母。”谢韫文上前行礼。谢令璋这才知道,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沈雁栖。因修行得道,她看上去竟如同正值芳华的少女。
“这就是那孩子?”沈雁栖的目光落在谢令璋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过来。”
谢令璋依言上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所求。
这一刻,他忽然不知该祈求什么——是祈求健康长寿,还是祈求命运垂怜?
签筒摇晃,竹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良久,一支竹签应声而落。谢令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
“第廿四签,”他轻声念道,声音微微发颤,“'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谢韫文接过竹签,仔细端详签文:“这是苏轼的词。”
谢令璋看不明白这词的深意,但想必是灵验的。他求助般地望向先生,却见谢韫文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姨母以为如何?”谢韫文转向沈雁栖。
她缓缓睁眼,目光如水:“小舟虽逝,江海可期。这孩子命途多舛是真,但未必没有转机。”说罢又看向谢令璋,“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放下执念,随缘而安。”
谢令璋似懂非懂,这就是他的命途吗?可有些执念怎么能够放下?
回程的路上,谢令璋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开口道:“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就像那艘小舟,”谢令璋认真地说,“既然注定要漂泊,不如就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
远处,方定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亲人,有他未完成的功课,也有他未走完的路。
谢令璋望着那片熟悉的屋檐,忽然觉得,万一命运待他,并不算太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