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约定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般,“改天!等你有空的时候,你悄悄来找我,咱们继续研究那不败秘诀,我一定会将我的毕生绝学尽数传授予你,到时候我们阿辰可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牌局圣手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与宠溺。谢韫文闻言,没有说话,懒得理好友的浑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努力瞪大眼睛、却掩不住满身困乏的孩子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无需商量的意味:“走了。”
谢令璋这才乖乖地从那张对于他来说有些过高的梨花木椅子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时,竟觉得有些软绵绵的,如同踩在厚厚的云朵里,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伸出小手,紧紧牵住了先生青色的衣袖。
他仰起小脸,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礼节,对着周正词和主位上一直含笑不语的沈见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虽然动作因困倦而显得有些慢吞吞、晃悠悠:“周伯伯,舅公,令璋告退了。”
沈见泽温和地点了点头:“去吧,好孩子,今夜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 谢令璋立刻用力点头,仿佛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浓重困意的、却无比真诚满足的笑容,宛如夜风中微微颤动、带着露珠的铃兰,“听了先生的故事,看了先生打牌,还赢了先生和伯伯……”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成了含在嘴里模糊不清的咕哝,但那份雀跃的余韵,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周正词也笑着摆手,语气里充满了纵容:“快去睡吧,我的小牌友!不过,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啊!” 他特意又强调了“约定”二字,果然再次换来谢韫文冷冷的一瞥。
谢韫文对二人微一颔首,算是道别,便不再多言,转身领着那个牵着自己衣袖、一步一摇晃,几乎要将全身重量都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身影,朝暖阁外走去。
厚重的锦帘被侍立在旁的侍女掀起,一股微带寒意的清新夜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慵倦。
周正词望着那清冷修长的青色身影旁,依偎着一个墨色的小小的、困得东倒西歪的影子,渐渐融入廊下被如水月华笼罩的朦胧夜色中,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转回身,低声对沈见泽感慨道:“阿辰真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怪不得韫文疼他。”
沈见泽端起面前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接话,只那目光,似乎也随着那离去的二人,飘向了廊外那一片清辉之中。
廊下,月华果然如水般静静流淌在朱漆雕栏与描金画栋之间,将青石板地面洒满一片银箔似的清辉。
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拂过廊院,吹动着谢韫文的衣袂,却似乎吹不散这院中悄然弥漫开来的、脉脉的温情。
谢韫文刻意放缓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迁就着身边人那如同踩在棉花上般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衣袖上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依赖,让他素来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谢令璋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扇倦飞的蝶翼。
他全靠着手中攥紧的那片微凉布料,以及鼻息间萦绕的、先生身上传来的那缕淡淡的、清冽如雪后青松的气息,本能地跟随指引着方向。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先生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方向,又似乎只是为了等他。
随即,先生温暖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紧紧抓着衣袖的小手,完全包裹在了掌心。
那手掌沉稳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夜风带来的最后一丝微寒。
“看路。” 先生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调平缓,并无多少波澜。
然而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与脚步声的深夜里,这简短的两个字,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寒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笨拙的柔和。
“嗯……” 谢令璋含糊地应着,意识早已模糊成了一片温暖的浆糊,仿佛置身于云端。
但那被包裹住的小手,却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又下意识地将先生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他整个人都软软地倚靠了过去,小脑袋终于彻底垂落,轻轻抵在了先生的手臂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先生就这样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鹭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