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又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红罗炭无烟无味,只余融融暖意弥漫开来,将那深冬的微寒彻底隔绝在外。
炉中最后一缕苏合香的余韵早已散尽,只余下清雅的茶香,自那越窑青瓷的壶口、杯沿袅袅升起,与暖意交织,氤氲出一室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谢令璋起初还沉浸在初次实战的兴奋与那几分侥幸连胜的喜悦之中。
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如同染了上等的胭脂,紧紧盯着牌池与各家手牌,努力模仿着周正词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出牌,试图在心中默算着剩余的牌张。
他时而因算准一张牌而眼眸微亮,时而又因局势不明而轻轻蹙起小小的眉头,玩牌可不是在玩游戏,必得千万分小心。
他不愿意输了钱让先生替他给,本来先生就输得够多的了。
周正词面上带着稳操胜券的笑,眼神不时扫过他,带着不易察觉的喜爱。沈见泽则始终是那副平和的姿态,只在谢令璋打出精妙一手时,才会与周正词交换一个赞许的眼神。
然而,孩童的精力终究消耗的快,加之夜渐深了,先前因兴奋而压下的疲惫,此刻被这暖阁内的安宁与茶香一熏,便如解冻的春潮,无声无息却又汹涌地漫了上来,将他那点强撑的精神力一点点吞噬。
他先是坐姿渐渐松懈下来。那原本在谢韫文严格要求下挺得笔直的小脊背,不知不觉地慢慢弯了下来,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的嫩竹。
继而,他悄悄将手肘支在冰凉的红木桌沿,用小拳头托住了那颗开始变得沉甸甸的脑袋。
接着,那双原本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江南水乡的薄雾,眼皮更是如同坠了两颗小小的秤砣,不住地往下耷拉,每一次费力地抬起,都显得那般艰难。
码牌时,那原本还算利落的手也变得迟钝、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那十几张骨牌,指尖仿佛都失了力气。
终于有一次,他捏着的一张“西风”未能拿稳,小小的牌张自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桌面上,打破了牌局固有的韵律。
这声响引得周正词和沈见泽都看了过来。
周正词最先捕捉到他的状态。只见谢令璋那颗小脑袋猛地往下一坠,像是小鸡啄米,又瞬间惊醒,浓密的长睫毛急速颤动了几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努力想聚焦看清眼前的牌面,却似乎只是徒劳,眸子里一片迷蒙的水色。
周正词不由得失笑,那笑声低沉而温和,打破了片刻的寂静。“瞧瞧,我们的小阿辰这是要扛不住啦?”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筹码,语气里充满了怜爱,“罢了罢了,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月色已过中天,确实不早了。你年纪尚小,身体又不好,要是生了病,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然地倾身过去,将谢令璋面前那几块被他的手扒拉得有些凌乱的灵玉筹码仔细地归拢、叠好。
接着,又伸手帮他面前那些散乱的牌张,一一收起,动作熟练而体贴,仿佛做惯了此事。
谢韫文其实也早已察觉了他的困倦,只是见孩子兴致正浓,先前未曾点破。此刻见周正词开了口,他便也顺势将手中最后两张牌轻轻一合,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随即推开椅子起身。
他这一动,青色的衣袂微扬,带起一丝与这暖阁氛围略异的清凉气息,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嗯,是该散局回去了。”
谢令璋听到“散局”二字,混沌的小脑袋里残存的一丝好胜心被激起。
他努力想表现出精神抖擞的模样,慌忙用小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强撑着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抗议道:“周伯伯……先生……阿辰不困,真的,还能再玩……”
只是这话尾音未落,一个更大、更深的哈欠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让他顿时泄了气,眼角甚至被逼出了困倦的泪花。
周正词被他这强撑的小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哈哈一笑,伸过手去,疼爱地揉了揉他柔软如绸缎的发丝,承诺道:“好好好,我们阿辰最精神了,是我们熬不住了,需要回去歇息了,是不是?师弟。”
说着他朝谢韫文那边看了看,继续哄着孩子,“不过今日确实晚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得足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