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则只是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轻轻颔首,虽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目光中的那份温和,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
晚风渐起,带着初冬将至的微凉,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蜷缩的落叶。
谢令璋独自站在院门前,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踏着青石小径走回已然点起灯火的鹭洲馆。
春雪早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水中特意加入了有安神静心之效的灵草。
氤氲的温热蒸汽弥漫在净室之中,谢令璋闭目靠在宽大的浴桶边缘,任由那浸润着药草清香的热流包裹住疲惫的身体。
沐浴完毕,他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因着白日里的喧嚣与心潮起伏,竟感到一丝倦意,便早早地躺在了那张宽大而熟悉的床榻上。
明日还需准时前往流云宗修行,那是雷打不动的功课,不能误了时辰。可不知为何,明明身体已经感到疲惫,意识却格外的清醒,毫无睡意。
夜渐渐深了,屋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长明灯,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在寂静的黑暗中努力撑开一小片安宁的光明。
谢令璋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桌案,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今日收到的所有礼物
按理说,他该心满意足了,甚至该受宠若惊。
缠绵病榻的伯母身子日渐好转,家中各位长辈都显露出对他的真心疼爱,先生虽然话语稀少,可行事处处皆为他深远考量,更有知意、杜衡这般可交心的知己好友。
可不知为何,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心底深处总有一处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悄悄挖走了一块最柔软的部分,透着丝丝缕缕难以言说的凉意。
这些珍贵的礼物,这些温暖的关怀,美好得如同静谧湖水中倒映的皎洁月影,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总隐隐担心一伸手触碰,那完美的幻影便会破碎消散,醒来仍是孤身一人。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行未归的阿檀哥哥,想起了白蔼山的日子。
是不是所有他所在意、所眷恋的人和事,最终都难逃离他而去的命运?这茫茫世间,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温暖与陪伴,能够永恒不变,常驻身边。
正怔怔出神间,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冷冽清香的气息悄然靠近。
谢韫文不知何时已然归来,在他身边躺下,并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那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中。“怎么了?” 先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醇厚,仿佛能洞悉他所有隐藏的心事,“可是在想穆羽了?”
谢令璋顺势往先生怀里靠了靠,将微凉的脸颊埋在那带着熟悉冷香的衣襟间,老实承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嗯,想的很。”
在先生面前,他从来都学不会,也不愿去掩饰自己最真实的情绪,无论是欢喜,还是忧愁。
夜凉如水,寒意渐浓,窗棂上不知何时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谢令璋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整个人更深地缩进先生怀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度。
先生身上总是带着如雪松般的清冷香气,但靠得近了,紧密相贴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之下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有效地驱散了秋末冬初夜晚的凛冽寒意。
先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过他的头发,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间,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耐心安抚一只内心不安、寻求庇护的幼兽。
谢令璋甚至有些暗自庆幸自己每日都认真沐浴洁发,不然先生怕是要摸到一手油光,那可真是太煞风景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听得见彼此清浅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秋夜最安宁的韵律。
谢令璋以为先生不会再说什么了。他向来惜字如金,能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表达的意思,绝不会多费唇舌。
他早已懂得,喜欢并依赖一个人,既要欣赏仰望其优点,也要坦然接纳其所有特质,包括这近乎苛刻的沉默。
先生此刻这无声的陪伴本身,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与守护。
就在谢令璋意识朦胧,徘徊在睡梦边缘之际,先生却突然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与安宁:“别担心。”
谢令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如同梦呓,本能地往那温暖的源头又蹭了蹭。
“穆羽那孩子,过年时会回来的。”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语,却像一颗温润的宁神丸,缓缓将盘踞的不安与怅惘温柔地抚平。
原来哥哥在过年时就会回来。他就知道,先生绝不会真的那般狠心,让阿檀哥哥一个人在外漂泊历练,连过年都不能归来相聚。
谢令璋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先生胸前那微凉的衣料中,嘴角在那无人得见的黑暗里,悄悄扬起一个安心而满足的弧度。
他是真的爱先生,爱他的一切。爱他沉默时如深海般的深邃,爱他若即若离中透出的神秘,爱他看似坚硬如铁、不通人情的心肠之下,那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关怀。
先生大概永远都不会确切地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他、多依赖他。不过,这也没关系,
他想有些深刻入骨的爱意,本就不必时时宣之于口,能够像现在这般,在清冷寂静的秋夜里相互依偎,安静共眠,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便已是岁月馈赠的最好礼物,足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庭院之中,为那些凋零的梨树枝桠、枯萎泛黄的草地,均匀地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洁净的银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秋虫最后的、微弱低鸣,更反衬出这夜的深沉与静谧。
谢令璋在先生平稳而令人心安的心跳声包裹下,意识渐渐沉入温暖黑暗的梦乡。
梦里,依稀仍是白蔼山。花开花落,一如当年。
夜深了,整座方定城都沉沉地浸在睡梦之中。
唯有巡夜侍卫偶尔经过时规律沉稳的脚步声,和着远方山涧灵泉潺潺不绝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交织成了这个秋末夜晚最是安宁祥和的旋律。
而对谢令璋而言,这个备受期待、充满温暖与祝福的生辰之夜的尾声,是在这世间最令他安心、最眷恋的怀抱中度过的。这,便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