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这份期待本身,会因为环境的改变、因为拥有的增多,而失去它原有的、那种在匮乏中显得尤为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意义和价值?
方定的生辰,会是什么模样?还会不会有先生专程从百忙之中抽身而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陪伴?还会有那种被全世界的善意与祝福聚焦于一日的、微小而确定的幸福吗?他有些不确定了。
先生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想不明白的事,不必强求,时机到了,答案自会浮现,跟着心走便是。那么,谢令璋决定顺从自己的本心,不去纠结那些复杂的思绪——他开始真心实意地、一天比一天更加强烈、更加毫无保留地期待起生辰的到来。
他的心思,一向浅白得像沅筠湖清澈见底的湖水下的卵石,所有纹理都分明可见,让人一眼就能望到灵魂深处的柔软底色。
他开心时,便会眉眼弯弯,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那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恨不得身边所有人都能知晓他的欢欣;不开心时,便会紧紧抿着嘴唇,眼神黯淡如同蒙尘的琉璃,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的闷闷不乐,藏也藏不住。
因此,几乎不需要刻意探听或是细心观察,他身边所有人,从方定家中的亲人到流云宗的师长同门,都逐渐清晰地、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谢家备受宠爱的三公子,正热切地、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子,盼望着他的生辰。
方定的家人自不必多说,伯父、徽叔,乃至病中精神不济的秦艽伯母,都从他近日格外轻快雀跃的脚步、时不时哼起的、不成调却洋溢着快乐的小曲习惯,以及那双总是亮晶晶、仿佛盛着揉碎星子的清澈眼眸里,准确无误地读懂了这份毫不掩饰、扑面而来的期待。
而流云宗的师兄们,更是早已被谢令璋或委婉含蓄、或直截了当的、花样百出的“提醒”轮番暗示过了。
有时,在练剑休息的间隙,他会望着练剑场边缘最后几片蜷缩在枝头、顽强抵抗着阵阵秋风的枯叶,装作无意地、带着点诗人般的感慨对沈知意说:“知意,你看,马上秋天就真的要结束了,紧接着就要入冬了啊。” 语气里刻意渲染着一丝对秋光流逝、美景难留的惋惜。
沈知正意擦着额角练剑沁出的细密汗珠,闻言只是随口附和,全然未能领会其深意:“对啊,这天说冷就冷,一点儿情面不讲。阿辰你体质偏弱,可得记得多添件衣服,仔细着凉,莫要像上次那般不小心染了风寒,怪让人担心的。” 他完全没领悟到谢令璋这番悲秋感慨之下,深藏着的、关乎个人重要日子的弦外之音。
见对方完全没接住自己精心抛出的话引子,谢令璋有些着急了,连忙凑近些,伸手扯了扯沈知意的衣袖,仰起脸,认真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指引和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秋天其实是个很好的季节,对吧?你看,有香喷喷的桂花,有肥美的螃蟹,还有还是我的生日,就在秋天呢,再过恰恰半月就是了,九月廿六。”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意,乌黑的瞳仁里写满了生怕对方错过或是遗忘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的迫切。
有时,他觉得这般迂回战术效率太低,过于考验旁人的悟性,便会更加直截了当,展现出他性格中被众人娇宠出来的可爱。
比如,在沈知意兴高采烈地计划着下次休沐日要下山去逛集市、淘换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时,他会突然插话,语气带着点不容忽视的郑重,仿佛在宣布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知意啊,你出去玩,记得要给我带礼物哦,我可不是贪图你的东西。但是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沈知意的注意力完全从集市计划中被吸引过来,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可千万别忘了我的生日啊!就在半月后,九月廿六,记住了,是九月廿六!”
沈知意先是一愣,看着他那掩不住眼底那份深切期盼的小脸,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忘不了忘不了!阿辰你的生辰,咱们清平峰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哪个敢忘?放心吧,小寿星,到时候师兄肯定给你准备份大礼,包你满意!”
甚至连向来清冷少言、心思几乎全部专注于剑道修炼的杜衡也未能幸免。
谢令璋会在每日雷打不动的对练结束后,一边仔细地收剑入鞘,一边状似闲聊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若失说道:“杜师兄,你看后山那片我们常去的枫林,最红最艳的叶子是不是都快落光了?感觉等我生日的时候,可能都看不到什么好看的秋色了,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怪可惜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意境。”
杜衡正默默擦拭着冰冷剑身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谢令璋,虽未多言,只从喉间淡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但那素来清冷的目光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分明是早已将这位小师弟心心念念的生辰,妥帖地记在了心上。
秋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带着最后的凉意,卷起石阶上最后几片顽固蜷缩的枯叶,打着旋儿,不知最终将归于何处。
他的生辰,也在这日渐浓郁、步步深入的秋意里,一天天,愈发清晰地临近了。
那份混合着过往温暖回忆、当下热切期盼与一丝对未知形态的不确定的复杂心绪,如同被秋风不经意间搅动的池水,在他的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微而绵长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