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就成一条金黄的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尚书背着画板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左手边，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奖牌盒，里面躺着一枚烫金的奖章，还有一张印着他名字的获奖证书——他的油画《逐光夜之梦》，拿下了市里青年美术展的金奖。
那幅画，此刻立在画室的角落。画里，是一条被月光浸润的老巷，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巷口的槐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台相机，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晨光漫过他的发梢，像是镀上了一层碎金。
画的名字，是林尚书斟酌了许久才定下的。逐光，是追逐光，也是追逐那个像光一样的人；夜之梦，是长夜漫漫的梦，也是梦醒后念念不忘的痕。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飞机事故与漫长的梦境已经过去半年，他的生活早已重回正轨，却又与从前截然不同。
每天清晨，林尚书会准时起床，为自己准备一份简单的早餐，然后去画室工作。画室是他租下的小空间，不大，却被布置得温馨而雅致，墙上挂着他新画的作品，大多是温暖明亮的色调，有阳光下的街道，有盛放的鲜花，还有雨中的剪影。而最显眼的位置，始终挂着那幅《逐光夜之梦》，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段记忆，从未被遗忘。
午后，他会泡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书，或是对着画板写生，偶尔停下来，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个温柔的触感。他常常对着画布发呆，画笔悬在半空，脑海里全是梦里的画面——柏胤祉递来的温水，柏胤祉温柔的叮嘱，柏胤祉在槐树下笑着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他依旧会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某个转角，某个路口，能再次遇见那个叫柏胤祉的男人。这个念头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偶尔会在寂静的夜晚悄悄发芽，带着一丝酸涩的甜蜜。他知道那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彻底释怀，那些与柏胤祉有关的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从未褪色。
获奖的消息传开后，画室里来了不少道贺的朋友，大家都夸他的画温暖得让人想哭，却没人知道，这幅画里藏着怎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梦。林尚书只是笑着道谢，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个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不知道此刻在何方。
展览结束后，林尚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城郊的静安寺。
这条路他走得熟稔，就像梦里走过无数次一样。车子驶上山坡，远远就能看见朱红的山门，听见悠扬的钟声。风里的檀香依旧浓郁，混着草木的清香，让人心安。
他没有买香烛，只是沿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着。大雄宝殿前的香炉依旧青烟袅袅，香客们虔诚地跪拜，许愿的声音低低的，像一阵风。他走到那间挂着“解签处”木牌的偏殿，老和尚像梦里一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见他，慈祥地笑了笑。
“施主，是要求签吗？”
这次林尚书摇了摇头，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的荷塘。荷叶依旧亭亭玉立，只是少了梦里那场雨，少了那个知音。
久雨初晴，迷途孤雁遇知音……
林尚书想起梦里，柏胤祉站在回廊下，对着他笑，说“生活不止有压力，还有这些慢慢的、暖暖的瞬间”。
还有那句：“万一，我就是那个知音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林尚书在寺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起身离开。下山的时候，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林尚书摸了摸口袋里的获奖证书，心里默念，柏胤祉，我得奖了，你要是知道，会不会也替我高兴？
林尚书常常会独自前往那些在梦里与柏胤祉一起去过的地方。他会去那家他们一起吃过的火锅店，坐在曾经的位置上，点一份特辣的锅底，却再也吃不出梦里的滋味。他会去那家电影院，看着海报上陌生的电影，脑海里却浮现出两人依偎在一起看老电影的画面。他会去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西下，仿佛还能感受到身边那个温暖的体温。
每一次前往，都是一次温柔的回忆，也是一次无声的告别。
定期去医院复查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身体上的创伤早已愈合，心理上的创伤也在慢慢修复。每次复查，他都会下意识地在医院的走廊里停留片刻，目光在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身上扫过，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每次都以失望告终。
这一天，又是他复查的日子。
傍晚时分，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从云层中坠落，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与梦里那场让他心悸的雨不同，这场雨温柔而缠绵，带着一丝清凉的慰藉。
林尚书从背包里拿出伞，他养成了随身携带雨伞的习惯。他撑开伞，伞面是沉稳的深灰色，与梦里柏胤祉为他撑过的那把伞有些相似。
他握住伞柄，正准备迈步走向路边打车的地方，一道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那个…可以麻烦你把我送到路边打车的地方吗？”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林尚书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某种幻觉。他缓缓地转过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喉咙。
路灯的光芒透过雨丝洒下来，照亮了身后那个男人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一件外套，身姿挺拔，眉眼温柔。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英俊。
林尚书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说，想问他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存在，想问他梦里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沙哑的回应：“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