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柏林，终于挣脱了春末的微凉，被铺天盖地的夏阳拥入怀中。

街边的菩提树伸展着浓密的枝叶，在柏油马路上织就出大片晃动的绿荫，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栀子花混合的清甜气息，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落在肩头的碎叶，带着夏日独有的慵懒与热烈。

林尚书站在艺术学院画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炭笔，眼神却越过窗外明媚的景致，落在书桌一角那本摊开的毕业日程册上。

册页上用荧光笔圈住的日期格外醒目。6月15日，毕业典礼。

旁边还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博士服，黑色的贡缎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处的金色流苏垂落下来，轻轻搭在桌面上，像一串等待被拨动的音符，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他心底最柔软的期待。

距离四月那场雪夜里的生日惊喜，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

自那之后，林尚书与柏胤祉的联系重新变得紧密而温热，时差带来的隔阂仿佛被那场意外的重逢悄悄融化。

柏胤祉总会精准地卡着他结束课程的时间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的他有时刚脱下白大褂，领口还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却总会在看到林尚书的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林尚书会絮絮叨叨地讲论文修改时遇到的瓶颈，讲画展筹备过程中的琐碎细节，讲柏林街头偶遇的流浪艺人，甚至会对着屏幕展示自己新画的素描。

柏胤祉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会抬手揉一揉眉心，笑着叮嘱他“别熬太晚，记得热牛奶”，或是在他展示画作时，认真点评一句“这里的光影处理得比上次更细腻了”。

有时林尚书熬夜赶毕业创作，柏胤祉便会隔着屏幕陪他，一边处理医院的电子病例，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屏幕两端的灯光温柔地映着两人的身影，将七千多公里的距离悄悄缩成一屏之隔。

日子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速流转，毕业论文答辩顺利通过的那天下午，林尚书走出答辩教室，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突然蹲在走廊的墙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重逢的迫切渴望。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几乎握不住屏幕，拨通了柏胤祉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里隐约传来医院走廊的脚步声和护士的低语，柏胤祉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却在听到他哽咽的呼吸时瞬间放缓：“小宝？怎么了？是不是答辩不顺利？”

“不是……”林尚书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雀跃，“我过了！阿祉，我答辩过了！我马上就能毕业了！”

电话那头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柏胤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嗯！”林尚书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还有一周就是毕业典礼了，等我拿到毕业证，收拾好东西，就可以回国了……就能见到你了。”

“我等你回来。”柏胤祉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带你去吃你最想吃的。”

两人隔着屏幕聊了很久，从毕业论文的致谢词聊到毕业典礼的流程，从柏林夏日的露天音乐会聊到回国后的旅行计划，直到林尚书的手机快没电了，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瞬间，林尚书看着屏幕上两人的合照，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重新拨通了柏胤祉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几分刻意伪装的玩笑：“阿祉，我有个小小的愿望，你要不要听听？”

“你说，”柏胤祉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满足你。”

“我毕业典礼那天……你能不能来柏林呀？”林尚书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知道你工作忙，肯定没时间，就是随便说说……我就是想，想让你亲眼看看我穿博士服的样子。”

说完，他连忙补充道：“你别当真啊！我就是开玩笑的，你好好工作，不用特意过来，等我回国咱们有的是时间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柏胤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温柔：“好，我知道了。你先专心准备毕业典礼，别想太多，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林尚书没有多想，只当柏胤祉是在安抚他。他太清楚柏胤祉的工作有多忙碌，医院的心理科本就人手紧张，之前为了陪他过生日，已经请了一次长假，怎么可能再轻易抽出时间跨越山海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转身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将心底的喜悦与期待都倾注在画布上。画笔下的柏林夏景，明媚得像是洒满了阳光，连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金色的光斑。

接下来的一周，林尚书被毕业前的琐事填满。他和同学们一起拍毕业照，穿着宽大的博士服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留下青春的印记——图书馆前的石阶上，画室的落地窗前，甚至是教学楼旁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下。

他会笨拙地帮同学整理歪斜的学士帽，也会在镜头前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可每当镜头落下，眼神里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落寞。

他看着身边同学的父母亲友远道而来，陪着他们挑选礼服，参加毕业聚餐，分享成功的喜悦，心里难免有些羡慕。

他不是不满足，只是下意识地会想，如果柏胤祉能来，该多好。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让他在深夜整理画稿时，总会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毕业聚餐那天晚上，同学们在餐厅里举杯欢庆，喧闹的音乐，清脆的碰杯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林尚书端着一杯香槟，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给柏胤祉发了一张餐厅的照片，配文：“毕业聚餐，大家都好开心。”

没过多久，柏胤祉的消息就回复了过来：“替我祝大家毕业快乐，你也少喝点酒，记得吃点东西。”后面还跟着一个温柔的笑脸表情。

林尚书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失落似乎被这简单的叮嘱悄悄抚平。

他回复了一句“知道啦”，便收起手机，端起酒杯，加入了同学们的喧闹中。他知道，无论柏胤祉是否在身边，这份牵挂始终都在。

毕业典礼当天，天刚蒙蒙亮，林尚书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博士服拿出来。黑色的贡缎面料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先穿上白色的衬衫和黑马甲，再将博士服套在身上，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领口和袖口。

金色的流苏别在左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为黑色的礼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着学士帽的角度，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博士服、眼神明亮的自己，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柏胤祉：“我准备去参加毕业典礼啦！等我回国给你带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