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万股烈火烧灼,皮肤似被毒牙啃食,他的意识沉底,沉底,下降到灵魂的最底端。
无数记忆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飞舞着,盘旋着,半透明的碎片,每张碎片都反射出七彩的太阳光辉,圣洁,明亮。
记忆碎片一段一段连接起来,骨头和血肉开始重组,毛发从毛孔里生出,变长,睫毛延展翘起,眼角膜组建完成,瞳孔出现了颜色。
睁开眼睛,他看见了一张脸。
高贵,典雅,慈悲的眉低垂着,戴着面纱,上前亲吻了他的额头。
“威尔。”那女子喊出了他的名字。
威尔艰难起身,自己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袍,女子手里拿着一个水瓢,正浇着自己的脚。
水瓢里盛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浇下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小刀同时划破了皮肤。
威尔疼得面目扭曲,坐了起来,这才看到自己脚部的全貌。
自己的脚上只有骨头,一瓢液体浇下去,骨头上的筋开始生长,再浇下去,血管出现了。
“我不是……死了吗?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威尔抬眼,自己正身处一间宽阔的庙堂,看建筑风格像是泰国的某座宗庙,双手合十的僧人唱着颂歌,在外面的石板路上光着脚走来走去。
女子解释:“你的确是死了,不过神的光辉又复活了你,我的孩子,他拯救所有值得拯救的人。”
女子腰间别了把剑,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身上隐隐一层圣光笼罩,天使化成人类后,原本的翅膀会缩进锁骨,成为两条白色的翅膀状痕迹,威尔因为没有翅膀,所以没有这两道痕迹,可这位女子也没有。
“醒了吗?”有人急吼吼地敲门。
威尔听出这是长老安东尼的声音,一时间神色戒备,不顾脚上的疼痛,朝后爬了几步。
门被一脚踹开了,安东尼闯了进来,女子起身去关门。
“看来,你醒了。”安东尼说。
威尔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安东尼。
安东尼在他床边坐下,庙里传来敲钟的声音,他不耐烦地把窗户关上,又坐了回来。
安东尼:“我费劲心思把你的骨头抢回来,不是来看你这张臭脸的。”
威尔:“你怎么抢回来的?”
安东尼看了威尔身边的女子一眼,说:“她负责偷,我负责转移,就这样。”
威尔:“你不是最不屑做这种事吗?”
安东尼叹了口气,拿过水瓢朝威尔腿上浇了浇,威尔忍着疼,听他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沃尔夫和克雷迪斯的死,我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天堂出了叛徒,我必须得用点非常手段。”
威尔看着安东尼丢掉的一截小指,眼神松了松,道:“你到底是不是叛徒?”
安东尼:“什么叛徒?你怎么怀疑到我头上了?”
安东尼凑近了点:“你怎么就觉得我是叛徒了?”
威尔哼了一声:“你伪造假阿莲娜的死亡,不就是想借她之手控制久保太郎,然后除掉沃尔夫吗?不是你让她把久保太郎从万神窟救出来的吗?”
安东尼眉心一条青筋跳了起来,两腮上的肌肉像粗线一样鼓起又回缩,他思考着,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
“是叛徒操控了久保太郎,不是我。”
威尔:“那你装作与假阿莲娜打了一架,还把她埋在北海边上,不就是想骗过我们?”
安东尼猛的拍了一下他的头,威尔疼得哎呦叫了起来,那力度,不逊于家长教训逃学去网吧的小孩。
“是我做的,是我骗你们,行不行?”安东尼说。
威尔:“真的是你!”他气得头皮发麻,还想从手腕上拔剑,忽然想起来剑已经断了,又放下了手,悻悻躺下。
“你要让我做什么,我偏不做什么,你能操控得了久保太郎,可操控不了我。”威尔四肢摊开躺在凉席上,一副任砍任杀的样子。
安东尼:“我把你复活了,你就这么不感激?”
威尔:“不,我感激。”
安东尼:“你不愿意帮我?”
“不帮。”
“确定不帮?”
“不帮就是不帮,沃尔夫已经死了,你就是跪在我面前磕二十个响头,我也不会皱一下眉毛。”威尔说。
“你的亲生母亲会很失望的。”安东尼说。
威尔:“我是孤儿。”
安东尼笑了笑,威尔看到身旁的女子眉毛也笑弯了。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确骗了你,不过——只有杀阿莲娜这件事上隐瞒了你呢?”
威尔:“你是说……沃尔夫,久保太郎,都和你没关系?”
“在很久之前,我就在策划那件事了,天堂出了叛徒,也不是这两年才发现的。”
威尔接过水瓢,慢慢给自己浇,浇得很慢,他的注意力被安东尼吸引了。
“早在两百多年前,天堂就出了一件事,封锁血巫剑的剑灵发生暴动,血巫剑出逃,不知道去了哪里,几番追查也没找到。”
“血巫剑?”
“那是一个我们自己用的简称,真正的称呼是俄刻阿诺斯,意思也就是世界的尽头,它的作用你应该清楚,就是汉尼拔手上的那把剑。”
威尔又想起了克雷迪斯死前的画面,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东西易反噬使用的人,使用的人容易出现幻觉,残忍嗜杀,没有找到俄刻阿诺斯,我们都很担忧,所以和其他几十位天使商量,集齐了力量锻造了能与它相克的莫西斯剑。”
“两剑一旦相碰,就会碎裂而亡,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
那把剑,那把从一开始自己就握在手里的剑,克雷迪斯赠送给自己的剑。
“但两百年过去了,那把剑始终没有现身,我们都觉得俄刻阿诺斯已经深埋于地下,而当时正值天使和恶魔的矛盾加剧,我们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手,不能再分出别人守护它,有人建议,把它分给新任天使,作为佩剑。”
威尔:“所以你们就找到了我?”
安东尼点点头:“你的出现让我们眼前一亮,拥有巨大力量,从小抚养也信得过,我让克雷迪斯抚养你,在合适的时机把莫西斯赠给你。”
威尔脸沉下来:“可是……莫西斯现在已经没有了。”
安东尼:“没有了也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它得到了应有的价值——消灭俄刻阿诺斯。”
安东尼站了起来,说:“我们向汉尼拔要回了那把剑的残骸,这才复活了你。”
女人接话:“用泉水复活肉身,用遗物复活灵魂。”
威尔激动地刚想到了什么,就看见安东尼摇摇头。
“不行,克雷迪斯和沃尔夫,我们无能为力了。”
安东尼眼中燃着怒火:“不管这个叛徒是谁,是天堂现役天使,还是那些已经退隐世间想兴风作浪的大长老,我都不会放过他,他利用久保太郎杀死沃尔夫,又盗取了阿莲娜的十圣器,一定是在密谋些更大的事情。”
威尔听出了他话中的漏洞:“十圣器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安东尼眼神有些悲伤:“克雷迪斯利用十圣器打开了传送处入口,却因为死亡,圣器流散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威尔:“你怀疑是叛徒做的?”
安东尼冷哼一声:“否则圣器和俄刻阿诺斯怎么可能同时间出现在地狱?”
这种推测实在有些勉强,威尔没有接话。
安东尼:“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叛徒做出更大的错事之前,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我让她假死,也是为了这件事,除了我自己,其他人一个也信不过。”
他拍拍旁边那女人的肩,女人把面纱摘了下来。
威尔瞳孔放大,下意识想确认此刻见到的到底是不是想象,安东尼说的话确实不假,他也猜到了假阿莲娜还活在世上,可没想到她现在就在眼前。
“你只相信你自己,为什么还肯相信她?”
安东尼哈哈大笑,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是真是假,倘若我告诉你,她是真的,死去的阿莲娜也是真的呢?”
威尔愣住了,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他困惑地挠挠头。
“你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好,我回头再向你解释。”安东尼说。
阿莲娜仔细瞧着威尔的脸,第一次和大天使见面就这样郑重其事,威尔有些不好意思,转移了话题:“我的剑呢?”
安东尼把拖鞋给他踢过来:“穿上吧。”他拿过来一个盒子,“没什么用了,一把断剑而已。”
打开盒子,一把断剑和破碎的剑身清晰地铺在盒底。
威尔伸手抚摸着剑柄,曾经拿剑作战的场面历历在目,自成年后,陪伴他最久的也是这把莫西斯。
“要让人复活,必须要用遗物吗?”威尔问。
“必须是承载了记忆的遗物。”安东尼说,“否则,单用一个头骨和安纳吉瑟斯泉的泉水,只能复活一个肉身,记忆是缺失的。”
威尔拿起剑身,又放了回去,手指轻抚着碎片,说:“没办法。”
安东尼:“最近你就和阿莲娜待在泰国,现在地狱大乱,传送处被破坏,人间的恶魔撤回地狱,我们天使也在尽力抹除存在的所有痕迹,在此之前,你们两人不能再露面,现在没人知道你们还活着。”
威尔眉心一跳,压住自己探究的欲望,没提那个人的名字:“地狱大乱,那里出什么事了?人间的恶魔怎么忽然都撤回了?”
安东尼看着威尔,那眼神简直要盯到他心里去:“汉尼拔死了。”
威尔心脏骤停,像被针刺了一下。
“死得好。”威尔说。
“他的尸体在城堡失了火,连带着骨头都烧成焦炭了,和其他尸体一起送去埋了,动作很快,和他父亲一样,尸体最后都保全不了。”安东尼有些唏嘘,“和他父亲的死法相似,都是自杀。”
“自杀?”
“自杀。”安东尼回以肯定的语气。
“自杀?”
珍妮弗语气疑惑:“你们要复活自杀的人,就不怕他再自杀?”
南希几人对视着,摇摇头:“应该不会吧……”
埃克斯给枪上了膛,说:“我来的这一路这么辛苦,他要是还敢自杀,我就一枪崩了他!”
南希瞪他一眼,珍妮弗笑了笑,说:“他的遗物,你们带来了吗?”
“遗物?”南希有些不详的预感:“什么遗物?”
珍妮弗在黑暗中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有遗物,你们复活的只是一具蠢笨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