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念也为自己的脏话而感到难为情,可是,刚刚真是控制不住。
整个酒店走的现代极简风,但是不知为何,窗幔又有些复古,深色的布料上,均匀分布着一些神话图案。
她一睁眼,就看见窗幔上有好几个黑色的人影,鬼影祟祟的。那一瞬间,她立马回想起来在网上看的酒店闹鬼的帖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窗幔的神话图案,被外面的灯照过来,透出来的的样子,就好像人影一样。
扶念沉默片刻,道,“没什么,刚刚被窗幔吓到了。”
苗熠看了会儿,才明白扶念在说什么。可能是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黑暗了,所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吓人的。
她感觉有点好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她安慰道,“是布料花纹,没事的。”
“嗯。”扶念应了一声,重新躺下,却再也不敢看向窗户那边。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但这一次,苗熠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声紊乱而压抑。
过了好几分钟。
“……苗熠。”扶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僵硬。
“嗯?”
“能不能……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 扶念停顿了一下,语速加快,像是在解释,“很暗的那种就行。”
苗熠怔了一下。她没想到扶念会怕到这个程度。这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相差甚远,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下去,涌起一阵陌生的柔软。
“好。”
她没有多问,摸索着打开了自己这边那盏光线最柔和的阅读灯。
暖黄色的仅能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的光晕悄然漫开,恰到好处的驱散了远处窗幔上那些暗影,又不至于刺眼。
“谢谢。”扶念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
苗熠重新戴好眼罩,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尝试入睡。
过了好一会儿,正当苗熠自己都有些迷糊时,她听见扶念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突然惊到,又强行压了回去。
苗熠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
她静静地听着。扶念的呼吸节奏乱了片刻,然后是她翻身的细微声响,接着,一切又归于一种过于刻意的平静。
扶念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苗熠心里那点因对方反差而生出的趣味,慢慢沉淀成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她知道扶念有多要强,有多习惯维持体面。能让她这样辗转难安,恐怕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要不要……问问她?
但是,这会不会太越界了?扶念会不会觉得她唐突,或者……误会什么?
另一边床上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细微不安,像一根小小的羽毛,不断搔刮着她的心。
一下,又一下。
终于,在又一次发觉扶念因窗外偶然晃过的影子而骤然屏息时,苗熠下了决心。
她极轻的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扶念?”
“……嗯?”扶念回应得很快,声音里有一丝没藏住的紧绷。
苗熠停顿了两秒,组织着措辞,让邀请听起来更像一个客观的充满退路的提议。
“你那边……要是真的睡不着,” 她声音放得很轻,语速也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你要不要……过来挤一下?”
说完,她立刻补充,像是生怕对方感到压力,“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可能没那么怕。”
话音落下,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
另一张床上,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苗熠几乎以为扶念睡着了,或者用自己的沉默婉拒了。
然后,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扶念坐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苗熠看到扶念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两张床之间,身影有些迟疑。
“……方便吗?”扶念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别扭。
苗熠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腾出来的那片区域,语气努力显得自然随意。
“方便的,过来吧。”
躺下后,两人中间还空着一大截。扶念尽量靠边,鼻子里全是苗熠身上的香味,跟她用的酒店沐浴露一个味,但又有点不一样,更暖一点。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苗熠,“你不困吗?”
黑暗中,扶念随口找了个理由,“新环境,有点认床。”
苗熠笑,“我记得以前高中时候,你来我家睡,都是秒睡来着。”
“那时候年轻呀,而且读书也累,都跟小猪仔一样,能吃能睡的,哪像现在,闭眼睁眼都是要生活,心里事多,睡不踏实。”
苗熠有些意外,她想,扶念父母健在,自己也能赚一些钱,这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我以为,你每天都挺轻松呢。毕竟舞蹈工作室也步入正轨了,只需要定期维护就可以。”
扶念,“并没有。”
“啊?那是怎样?”
谈到这个,扶念话多了起来。
“同行内卷太厉害了,整体的利润空间越来越低,每到招生的季节,夜晚都睡不着觉。”
苗熠还真不知道这些,刚想安慰两句,又听到扶念说道,“不过也是有点运气前两年教培行业整顿,好多学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家长就把学生送学艺术来了,也算是捡漏了一波。”
苗熠,“……那就好。”
房间安静了下来。
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扶念那些不光明的念头,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可是,苗熠好像只是当她是好朋友吧?
或许……也有可能不是?
扶念难以确定。
她努力让自己思维放空。
她想,明天要吃什么呢?要去哪里玩?希望天气好一点吧?不要太冷,不要风太大,这样的话,可以出去转一转。如果还像今晚这样风特别大,那其实还不如在酒店窝半天,然后直接回家。当然,要是苗熠不怕冷,还是想出去转转的话,那也行,她愿意陪着。如果苗熠也没有计划,她们可以去吃一些本地海鲜,味道应该还不错。
在这胡思乱想里,她听见一旁的人说,“扶念。”
扶念转过头。
距离太近了,在小夜灯的光下,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轮廓。
扶念呼吸一滞,“怎么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扶念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直到扶念想要询问,苗熠终于说话了。
“你会害怕孤独吗?”
扶念怔了一下,有些不明白苗熠怎么突然蹦出来这个问题,太跳跃了。难道,刚刚沉默这么久,苗熠都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她还是回答了,“有时候也会。”她答的中规中矩,她想确认苗熠的回答。
于是,说罢,扶念立马反问,“你会经常觉得孤独?”
“……嗯。”
一阵沉默,扶念问,“那你……今天感觉孤独吗?”
苗熠笑了一声,“还好。”
扶念又问,“那怎么样你会不觉得孤独?”
苗熠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久,久到扶念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几乎呓语般的声音。
“……就像现在这样。”
这段对话没头没尾的,扶念总觉得苗熠是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吞回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细微嗡鸣。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扶念好像听到了旁边人的心跳声。
扶念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苗熠,她听见对方打了个哈欠。
苗熠,“困啦。”
扶念停顿一瞬,轻声道,“好,睡吧。”
扶念闭上了眼睛,却感受到床垫微微震颤。
苗熠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蜷缩起来。
过了一会儿,苗熠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
睡着了。
在胡思乱想里,扶念的意识逐渐不清晰。
她恍惚间好像感觉到身旁的人又翻了个身,然后,半个手臂虚虚的搭在她腰间。
扶念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
那手臂就这么松松的搭着,没有更多动作。
温热透过薄薄的浴袍布料,一点点渗过来。扶念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过了很久,直到确认苗熠真的睡熟,她才极轻的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推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