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话听在有心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燕凛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并未看向沈言,目光依旧落在场中那名耀武扬威的北狄摔跤手身上,嘴角那抹淡漠的弧度却加深了些许。
他并未直接点破,而是对着身后侍立的禁军统领,淡淡吩咐了一句。
那禁军统领眼神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上场的一名禁军侍卫,打法骤然一变。他不再与对方硬碰硬角力,而是利用身法游走,双手专攻对方关节和不易发力的薄弱之处,尤其是腋下、膝窝等位置。同时,其他几名待命的侍卫,也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场地边缘,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目光锐利地盯住了北狄摔跤手们下意识护住的腰腹部位——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那名北狄摔跤手显然没料到对手会突然改变策略,动作顿时显得有些滞涩和慌乱。几次试图擒抱都被对方灵巧地避开,反而被对方刁钻的手法弄得重心不稳。
终于,在一次看似寻常的闪避中,那名禁军侍卫脚下一勾,手肘顺势在对方腋下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撞——
“噗通!”
那名如同铁塔般的北狄摔跤手,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狼狈地摔倒在地,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殿内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喝彩声和议论声。
咄苾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看向燕凛,眼神惊疑不定。
燕凛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端起酒杯,对着咄苾遥遥一敬,语气平淡:“看来,我大儿的儿郎,也并非全然忘了如何应对‘小伎俩’。”
他特意加重了“小伎俩”三个字。
咄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燕凛,又目光阴沉地扫过沈言,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他显然不认为刚才的变故是巧合,但却抓不到任何把柄。
接下来的摔跤比试,大燕这边虽未全胜,却也稳住了局面,不再像之前那般狼狈。
经此一事,北狄使团的气焰明显被打压了下去不少。
宴席后半段,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沈言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无心之语”真的只是孩童般的戏言。但他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探究,有惊异,也有深深的忌惮。
而身侧的燕凛,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同他说一句话。
直到宴席结束,众人起身恭送圣驾。
燕凛率先起身,沈言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出麟德殿,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
在前住宫门的甬道上,燕凛的脚步放缓,与沈言并肩而行。周围的内侍侍卫都识趣地落后了一段距离。
“今日,做得不错。”
燕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言心中微紧,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茫然:“皇兄?臣弟……臣弟没做什么啊?”
燕凛侧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如同刀削,眼神深邃如渊,落在沈言那张写满了“无辜”和“困惑”的脸上。
他看了他许久,久到沈言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并非如同以往那般带着强迫意味,而是极其自然地,替沈言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没什么。”燕凛收回手,语气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这样便很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向前走去。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燕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灯摇曳的光影里,夜风吹拂着他刚刚被触碰过的耳廓,带来一丝凉意。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这样便很好?
哪样?
是安分守己、依赖他的样子很好?
还是……偶尔能“无心”地帮他解决麻烦的样子很好?
沈言抬起头,望着夜空中被薄云遮掩的、晦暗不明的月亮,缓缓吐出一口气。
燕凛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难测。
他这场戏,真是越来越难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