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8月2号深夜23:48分。
漆黑空寂的深山环路,有一个孤零零的人紧紧抱住双臂,牙齿上下打战。
他肯定是迷路了,宋北听又看了眼时间,非常确定。
走了快一个小时,他怎么走都没看见过那个位于半山腰亮灯的木棚。特别是现在,四周弥漫起的浓厚大雾给周遭拉上帘布,让他完全分不出方向。
他究竟是在向山上走,还是山下?
手机一直没有信号。
有点心烦的宋北听狠狠踢开横在脚尖的一块石子。那头桀骜的白发长时间待在雾气中,变得不再张牙舞爪,示弱般地温顺躺下,乖张脆弱。
山间夜晚真的很冷。
早知道不嫌衣服丑了,再丑也比冻着好。宋北听后悔莫及,居然开始思念起杨桂花衣柜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
走不出的大山寂静到可怕,夜的黑色越来越深,深得像高考考场那块黑板的颜色。
宋北听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一个月前在齐政组织的同学聚会上被老宋黑着脸亲自接回家的画面——
纸醉金迷的豪华游轮上满地都是碎掉的酒瓶,昂贵的酒液洒了一地。周遭人群吵闹,像马路上的双向道,一拨人神奇般的分成两拨,一拨拽着他狠狠砸下的拳头,还有一波护着躺在地下赤着眼反击的丑家伙。
他和齐政脸上挂着大大小小,青紫交接的伤。当然,齐政的比他更多,看着更惨。
然后又一阵惊呼,人群自动分开,两股强大,相斥的气场镇住了地上扭打在一团的两个人。
宋北听被带回了宋家,跪在地上。
“你是不是疯了?你下手有没有轻重?市长的儿子你把人摁在地上揍??”
宋北听不屑地扬着头,鼻梁上被酒瓶碎片划出的一道伤口还在流着血;
“我揍的就是他,他能叫做人吗?他是人吗?”
“嘿,你还顶嘴是吧?!”老宋扬起的皮带下一秒就重重落在宋北听挺直的脊梁,回音是一声短暂的闷哼。
“这周日我们有约,你跟着去道歉。”老宋嘴巴紧绷成一条线,双眼紧盯着地上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大儿子。
“我不去。”宋北听冷笑一声,满眼倔强:“老宋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他道歉。”
“这种畜生就该被打。”
“宋北听!”老宋脸阴沉的可怕:“你知道想给你送到外边绕不开他们家这层关系吗?你爸我给你打点好了一切,最后你给我惹出来这一出?”
“我有让你们这样做吗?”宋北听面无表情,声音却提的很高:“我需要你们搭线把我送国外吗?国外哪所音乐学院我去不了?”
“是爸妈在逼你吗?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吗?”老宋气的又一鞭子:“你是喜欢音乐吗?你是想去搞艺术吗?宋北听你要长到多大才能弄清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
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一阵冷风吹醒了宋北听,前方大雾笼罩的路,好像再怎么走都走不出。
老宋的目标是早日退休,跟媳妇周游世界;宋南星的目标是早日毕业接手宋家,接管他这个废物哥哥,把宋家越做越大;程墨的目标是每个月都能认识新的女孩;池柚白的目标是打工挣钱。
好像确实只有他不知道想要什么,没目标,没追求,只要不吃苦去哪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
未来、目标、追求……
完了他疯了,大半夜想这么深奥的问题?宋北听猛地摇头,他到底在干嘛?!
这种该死的鬼念头怎么那么像死到临头的人死前在追忆往昔?
虽然这山里确实有点冷,他有点抖,但还不至于冻死在这深山吧?队友再猪这会儿也该意识到他走丢了吧?
不对,还真有可能,他跟那群家伙还不熟,不了解全貌,万一那些人就是这么心大睡着了呢????
人冻五六个小时会死吗?
一股恐惧感奇怪地袭上心头,让四肢都微微颤抖。他一个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年轻帅哥,又帅又有钱,刚结束苦逼的高中生活,马上就要奔赴有钱、有闲,前途坦荡、光明璀璨的未来了,老天不至于这么嫉妒他要这么早收了他吧!
宋北听感觉头昏脑胀,索性坐在了原地想要冷静一下清醒清醒,可是那双手却不听使唤地解锁手机点开相册,还神奇地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一张不记得是今年什么时候拍的全家福: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南星,虽然爸妈偏心你,你还总是乱怼哥,还得到了咱家所有产业的继承权,但是哥还是爱你,你是哥最好的妹妹,哥要是死了你记得多给哥烧点钱啊!爸妈烧的时间应该没你能烧的时间长。
再记得给哥烧点火鸡面,要那个牌子的,还有辣条,奶茶……呜呜呜,哥还没吃够,还不想死啊。
爸!我错了,我走之前应该跟你道个歉的,但是,你要让我给齐政道歉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作为你唯一的大儿子,你记得偶尔缅怀一下我。别因为我的死难过,这不怪你老爸,都怪我不跟大部队走。
妈!啊啊我亲爱的金女士,儿子不孝,还没学会你想听的那首钢琴曲,我以后托梦给你弹啊妈。
两行热泪从眼眶滑落,宋北听呜呜咽咽,拿出纸擦了擦鼻涕。
不知道池柚白会不会内疚,如果池柚白第二天听到他死去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难过可以,内疚还是别了,她那么需要钱,等自己尸体被运回去了,手表衣服什么的都留给她吧,算下来虽然不多,但几十万应该也有了。
唉,真羡慕自己,又帅心肠又好,还不喜欢计较。池柚白能遇到自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又一阵森森冷风吹过,像带着倒刺的冰刃,擦过脸庞,在上边扒开一道刺骨的口子,允许所有寒风争先恐后地钻进去,冷得生疼。
大雾散开又缓缓在宋北听身边聚拢,无尽惨白黑暗的迷雾中,只剩下闪光灯发着微弱的看不清的白光。
大夏天的冻死在深山里。
哈哈,宋北听眨了眨僵硬的眼皮。这一点也不好笑。
宋北听!
宋北听!
宋!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