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在外头道:“替我拿着。”
李昭示意起轿。
轿子左晃右晃,莫笑双手捧着那柄沉重的缨枪,知道晚了。
他腾出一只手,把绣帕扯下,又紧忙掀开帘子,朝秦柔大喊:
“秦妈妈,秦妈妈快救我,我不要去李家,我还没孝敬您呢,秦妈妈……”
那一声声“秦妈妈”喊得亲切真诚,秦柔这悍妇,这下也是铁锅上的蚁,拎起裙子,看着左去求李谨不是,右去求李昭也不是。
莫笑往前看去,李昭已经骑着马,正正立在轿子之前。
轿夫合力抬起轿子。
只是那轿中人实在不乖,呼来喝去、又张牙舞爪的,左重右沉,实在难抬。
轿夫们默契地对视,然后是合力地左右前后使劲儿颠几下。
也不知里头的人是疼了晕了,还是怕了,反正是好生端坐,抬起来也不觉得那么沉重。
这下轿夫好生起步,跟在李昭身后。
李谨朝秦柔拱手,保证道:“秦掌柜放心,只是小请绣郎先生去府上做客。
“秋收了,我孩儿衣裳也旧了些,暂且请绣郎先生,去绣些孩子喜欢的纹样,给我孩儿做些新衣裳。”
李昭带着人走,李谨又再次阻拦。
秦柔这下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只得远远地,心切地望着那轿子,颠簸时帘子翘起。
那身穿羌绣礼服的少年郎,收起痞气混性,安静地攀住身前的缨枪。
他又将绣帕盖在脸上。
谁也看不见他。
看不见深处他的悲、他的幸,看不到他溢于表面的真面目。
鲜花绣帕下,他安静地闭起眼,脸颊贴在冰冷的缨枪上,希冀着,在这个小小的地盘内,在无人可见处,从这冰冷的武器上,汲取一点温暖。
一点一刻的希望,足以稀释半生浩瀚的折磨与痛苦。
他整个人看上去倒像是无助时,终于见到信任可靠之人,得以依偎休息似的。
虽看着他长大,但从未见这混账小子这般依赖过谁。
秦柔望向自己抬起的双手,食指细腻柔和,抚过昂贵的丝线时,也温柔似棉。但教训起那个孩儿时,又是狠辣与坚韧。
被这样对待,不被信任,才是正常的罢。
秦柔又看向面前骑马的李昭,她身姿英正,披着入秋的斗篷,但厚重温暖的斗篷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门当户对的姑娘见过不少,大家氏族的千金也遇到过。怎么从小到大,偏偏好的坏的,都要去惹这位与你天壤之别的将军。”
秦柔望着李家队伍,一个接着一个跟上,然后队伍整齐的将那轿子挡住。
她止不住的想:
“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如愿过一次。这一次,算你这悲苦的人生,终于圆满一次了吗?”
秦柔的心忽然感到一阵寒。
这深秋了,风一吹,就是很冷。
“可惜啊。”秦柔又暗自感叹,“你偷偷花了三年绣逢的嫁衣,兴许也是为了她吧。
“那日她出嫁时,那么气质合身,像量身定制一样。也好,那件独一无二的嫁衣,最后也阴差阳错穿到她的身上。只是,她今天,好像没有带走吧……”
想到这儿,秦柔又感到心痛。
若是当时绣庄可以惹得起萧家,莫笑苦心积虑缝制的嫁衣也不会……
这混球第一次认真做的这一件事,即使藏得很深。却也被他人横行霸道的抢走。
那是秦柔第一次见莫笑那样痛心与气愤。
秦柔再怎么安慰、劝解、压.制、教训,那莫笑就像一条疯狗一样,痛苦、哀嚎、不服。
她从未见过他那么疯,那么难驯。
她为了让他成为京城第一绣郎,让他绣过千百万针。
无论多好的极品,他都嗤之以鼻。
唯独他最认真对待的,也深深藏起来。
那天却也是被翻箱倒柜的找出,被强.买。
那队伍消失之际,一行泪滑落。
她希望他有能力立足,活得下去。
但也希望,他能开心。
她的孩儿,人生太苦。
秦柔抬起手,细腻的指腹将那行眼泪拭去。
或许,那天那莫孩儿的气愤。
一是心爱嫁衣被抢,二是……她也被同一人娶了,还是用他做的嫁衣去娶。
“如果你喜欢的是别人,秦妈妈一定不惜一切,为你三书六礼、请媒下聘。或不惜送上绣庄一切,让你入门为婿,促成佳偶,让你如愿。”
秦柔心中自己对自己道:
“可是她是李昭,如今萧家少将军她也不要,她怎么可能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