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任何的痛苦、不甘、深爱,都被那深沉的黑色绣帕掩埋,那些绚丽生机的花儿,也被黑暗撕.扯.拉拽下来,扔到阴影上装做些轻松漂亮的点缀罢了。
那秀丽的汪潭海子,认不出曾经看过它的客,那曾为她永远驻足的客。
也是,它历经无数个四季,总会在春季时和顺、夏季时澄澈、秋季时惊艳、冬季时潦远。
而那过路的客游人,如今却充满谎言与虚假,狼.狈与混乱。
这样乱和杂的一个人,怎还配得上这样的好。
只是这下再看,绣帕上的假花花假,这下看上去都是僵硬的鲜花躯壳,柔弱无骨的丢在那儿,没有丝毫生机可言。
莫笑置于膝上的拳头收紧,一言不发,现在看上去,倒像是十分憎恨这场自愿的强.娶似的。
李昭伸出手去,捏住被放下的那角绣帕。
那花儿开在她指下似的艳丽。
莫笑只感到,她的唇,隔着重工厚绣的方帕,将将要贴在他的耳尖。
他的身心一下子又揪紧。
李昭的手指缓缓攀上那角方帕,而后牢牢攥住,似是非要让他的真面目出现不可。
“绣郎先生能毫发无损的,将一平民女孩儿,故意送到简公子面前。又在萧将军与我的手下成功脱困,平日里自如游走各大家,真是身手不凡……”
莫笑垂眸,眼神盯着那只要掀他盖头的手。
耳边的话,像李昭送出去的那把短刀,正危险地抵在他脑侧。
此刻,坐在这轿中,莫笑觉得比在萧家还要危险。
李昭的手,随着她的口气一齐收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莫笑颤了一下。
那绣帕被捏皱,眼前光亮越来越大,即将直面那刺眼的光明时,李昭却把手放下了:
“罢了,你也有你做事的理由,只是莫要行不善不义之事。不然,到时我真会对付你。”
不料那绣郎却准确抓住那只手腕,指尖轻柔地搓磨,虎口的劲却让李昭一下难以挣脱。
这莫笑又贯出痞气,抬起一只脚踩在身侧,浪里浪气的歪起身子,接近她,道:
“李昭将军,你如今已经出了萧家门,我想……我的机会又来了。”
那痞子朝那把尖刀仰头,隔着那方绣帕,也只仅仅隔着那方绣帕,准确嗅到那呼吸出处。虽置于下风,却气势夺人,威慑十足。
“你吃过亏,娶我进门,可要好好对待我。”
那滚.烫.的小绣花,似乎在这股气势下开的更艳,似是要蔓延,带着生机的红,寄生侵蔓到李昭唇上、眼中、脸上。
这一幕,让至旁边的秦柔简直要被这混账气疯了,她小声提醒:“莫笑你好好听声音,那是李昭将军!”
“……我肩上有伤。”
李昭一句兴起,话音刚落,手腕上的束缚便松了。
那手反被李昭逮住,同样的被把玩欣赏。
莫笑惊讶:“你骗我!”
“没骗。”李昭声音自然,却也开始不自然,慢慢出离她曾作为萧家女主人的贤良淑德,多了调戏意味:
“绣郎先生闻名遐迩,俊美秀气,又足智多谋,神秘莫测,身上的秘密极多,着实让人着迷……我的机会不也来了。”
莫笑坐不住了,挣着拉回自己的手,隔着绣帕就顶嘴:“谁足智多谋,谁有秘密了?”
“莫笑,你嘴巴会编谎,但眼睛,藏不住事啊。”李昭倒是愉快,拆穿他的欲盖弥彰:
“我都是随口一问,谁知道,我诈一句,绣郎先生就认一句……”
“……我。”莫笑愣住,他惊觉自己好似把这个人想得太聪明,甚至认为她理解自己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都是在拆穿,而非试探。
但事实又似乎,她也笨,什么都猜不出来。
那束缚住他的人,痛快撒开他的手。
怎么对她说的话,就从未产生怀疑,最后次次被拿捏。
她到底认不认得清他。
绣郎不知。
莫笑却觉得非但没有自由,而且即将被更深的网笼困住。
这种被人彻底认识干净的滋味不妙,莫笑慌忙起身,正要趁机掀开面前那轿帘,一下就蹿出。
那瞬却被扫过来的一棍,强.制挡了回去。
后背磕到生痛,但莫笑不再犹豫,起身再逃。
风动掀起的绣帕下,那寒气冷冽的三棱枪头,正正倒在他看得到的必经路上。
一匹半枯半新的落叶径直飘落,掠过那三棱时,轻飘飘的裂为两半。
残叶落尽。
那干净的缨枪,便攀起一朵朵,绣郎衣裳上艳丽的花儿。
对着他,开得正艳。
双手攀住轿门的莫笑,僵住了双手,定在那里,紧张的喘气。
那是李昭的三棱枪,他记得。
莫笑借着绣帕下的间隙,余光循着,看到那黑底铺面,百花刺绣的衣裙时,痛心大喊:
“秦妈妈,我不去李家了,快救我!我不要去李家!”
莫笑只望见那黑裙,焦急又克制地朝自己靠近,刚刚跨出一步,一股巨大沉重的力量就将他推了回去。
莫笑往后跌落到轿里,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双手捧住李昭的缨枪。
他再抬头,沉重的轿帘,紧接着覆盖下来,将眼下那点救命的光亮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