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何苦总逼着他杀人呢？”

“武将之后，怎能不敢杀人！日后上了战场，如何杀敌？如何活命？”

“那便做个闲散侯爷也好。”

“闲散侯爷？我也是世袭才承的爵，一朝天子一朝臣，李家若再不出一个有实际功勋的子弟，这侯府怕是要被嚼得连骨渣子都不剩了吧。”

“侯爷，咳咳咳——”

站着的身影微微一动，抬出去一半的脚最终还是放了回去：“你，你好好养身子吧。”

*

倾盆的大雨，将侯府后院内已乱成一锅粥的下人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你说过的，你说过只要我学会了杀人，就让我去见娘的！”

满身污垢的李寻跪在书房外，被雨水冲刷下来的血渍晕了一地；李青和李一在后面一齐跪着，低着头不敢吱声。

书房门被大力打开：“快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在这儿！”

一声惊雷落下，只听后院内升起一阵喧哗。

“不好啦，不好啦侯爷。”

满身是水的小丫头越过抄手游廊的洞门，滑跪在勇武侯跟前，抽抽噎噎地回禀：“夫人，夫人难产大出血，薨了。”

本还剑拔弩张的父子俩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

“夫人大出血，薨。。。薨了。”，可怜的小丫头，根本不敢抬头，跪在地上直发抖。

勇武侯不易察觉地踉跄了一下，李寻唰地站了起来，噌一下就冲到了自己老子面前，一把攒住他的前襟，逼迫他弯腰看着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怪不得，怪不得你百般阻我，不让我见她。李征，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只要我肯学，你就不再强迫她生。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李征被李寻突如其来的气势怔了一瞬，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堂堂勇武侯怎能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唬住了：“放肆！是谁教你这么跟自己老子说话的？”

“怎么，不敢认？让我去见她！”

儿子想见亲娘最后一面，本是理所当然，但不知出于何种心境，李征这声就是应不下。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来人——”

“哼，不用你叫人，我自己去领罚。”

李寻踉跄着回身，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李青和李一两人迎上去，站在自家公子两侧。

天色依旧阴恻恻的，所有的嘈杂声都在不断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了磅礴的雨声。

李寻刚走到廊下，身形一顿，微微侧首。

他身形小小的，声音却沉沉的：“他们都说勇武侯和夫人伉俪情深，是真的吗？”

“他们说当年勇武侯还是公子的时候，才凯旋回朝，便连夜策马千里，只为了见佳人一面，是真的吗？！”

“他们说武侯夫人是商人之女，本是要另嫁他人的，但武侯公子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将佳人迎回了门，是真的吗？！！”

听着这一声声的诘问，李征的身形开始微不可查地发抖，他感到有一股热气从口中呼出。

日子太长，往日的那些情义，究竟哪分真哪分假，到现在竟连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再开口却是一句：“记住，家族的繁荣需要牺牲。”

李寻的瞳孔骤然放大，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繁华的背后，竟是累累白骨。

*

耳中满是血肉撕裂声，不时还夹杂着空气被搅动而产生的破风声。

长枪一挑，东君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好像是个练武场。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肢体互相堆叠，像一摊摊烂泥。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服制，仔细一瞧才发现背上都有个大大的囚字，一股寒意瞬间涌上东君心头——这哪里还是什么练武场，分明是屠宰场。

李征居然用死囚给自己儿子练手。

头上是灰蒙蒙的天，乌黑的云层开始扭曲，如涟漪般一层层晕开，这是幻境即将开始轮回的征兆，再这么下去李寻的魂魄定然会迷失在三界的缝隙里。

“喂，小孩，为什么不回家？”

东君甫一出声，透明的身影便被从李寻的体内析出。

李寻应声回头，收起的枪竖在身侧，竟然要比他高不少。他下巴高高地抬起，质问道：“这里是军营，你怎么进来的？”

东君弯腰凑到他跟前，竖起一根指头“嘘”了一声：“因为我是神仙呐，想去哪就能去哪。”

“哼，谎话！”

啧，太聪明的小孩子就没那么可爱了。

“小孩子家家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这可不行。”

这句话好像一壶滚烫的热水，瞬间将李寻整个人从头到脚烫了一遍。他的瞳孔急速收缩，满眼慌乱地看着沾满血污的双手，然后开始不停地擦啊擦。

忽然，他似乎是想起了脸上也有，便开始用袖子抹脸，可是他浑身上下哪有一处干净，结果便是越擦越脏。

东君忍不住暗叹了一声，别开他的手，蹲下来帮他擦脸：“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有人要担心了。”

“不会有人的。”，他低着头嘟囔，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手上沾了血，不会有人再喜欢我了。”

“嗡”一声，东君只觉得有一股热血充斥着耳膜，然后一路涌到头顶：“胡说什么呢！”

许是她声音大了点，豆大的泪珠啪嗒一下打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止不住抖了抖——李寻居然哭了。

这怎么还哭上了？

这回轮到她慌乱无措了，她其实并不会哄小孩，只得学着印象里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李寻拉过来，虚拥在怀里。

小孩子身体还没怎么长，身板又瘦又薄，环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她轻轻地顺着他的长生辫，手感很顺滑：“别哭了啊，你看，我就很喜欢你。”

“真的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

“当然啦，我从不骗。。。人。”，不知为何，此刻的东君突然有些心虚，后面那个人字的咬字特别的轻。

她下意识地用食指指关节摸了下鼻尖，然后环住李寻的肩膀，将他的身子掰过来，指着前方说：“你看，还有他们，他们也很喜欢你。”

他顺着东君指的方向往前看，发现那里有一片光，光里站着四个小人，分别是李青，李一，沽酒，还有折舟，李青正一脸激动地朝这儿招手：“公子~走啊~”

东君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快去。”

李寻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哦，你可以叫我东君。”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伸出手道：“一起走吧。”

东君抬起手挥了挥，手掌向内，手背向外，是一个拒绝的手势：“不了，我还有事要做。”

小小的身影恋恋不舍地转身，东君站起身目送着他的背影，奔向那一片永远会向他敞开怀抱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