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依着石壁而坐,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右腿弯着倒在地上,左腿曲起虚架在右腿之上。
他似乎是睡着了。
洞内光线虽昏暗,但还是能依稀地衬出他的轮廓。
他的头微微抬起,抵着身后的洞壁。大抵是为了不被洞内的眼球迷惑,他用额带蒙着眼睛。由于长期缺水,导致嘴唇有些干裂。侧颈劲瘦的线条一路往下,连着凸起的喉结,没入锁骨,形成一个浅浅的凹窝;胸腔微微起伏,致使这个凹窝忽深忽浅的。
东君在他面前站定,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半晌,缓缓蹲下身,轻呼道:“李寻?”
李寻的胸口起伏平缓,未有回应。
“李寻!李飞鸟!”,她的声调又提高了点。
洞壁上的眼球瞳孔诡异地转来转去,回声一阵一阵荡开,显得洞内愈加静寂。
李寻依旧一动不动,看来是被迷住了。
东君想了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她低头挑起腰间一段腰绳,截下一段,一端系在李寻右手腕,一端系在自己的左手腕。
她将用通灵之法进李寻的潜意识,一旦成功,便会立即失去意识。虽然异变已经控制,但为了防止突发情况,还是绑在一起比较保险。
她咬破手指,在李寻唇上一抹,然后双手捧起他的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
“。。。”
半晌,毫无反应。
于是心一横,用刀在右手腕上割了两道,左手拇指压住李寻的下巴,迫使其打开一个小缝,在血液完全留下来之前怼了上去。直到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东君才再次将额头凑了上去。
咔嚓——
是树枝被踩碎的声音。
“嘘,你小心点!”
三个小人,皆六七岁的样子,鬼鬼祟祟地聚在院墙一角。
先说话的那小孩灰头土脸的,汗湿的毛发贴在额头和鬓角上,一身深色的箭袖锦衣邹邹巴巴,像是刚在哪个泥地里滚了一圈。
只一眼,东君便认出了他是谁。
李寻年纪虽小,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风采却是与生俱来的。
“公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踩断树枝的那个小孩眼角红红,两颊鼓鼓,声音软软,活像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小面团。他欲哭无泪地扯着自家公子的衣角,一脸委屈。
李青你小子原来小时候这么。。。这么可爱的么?!
“哼,真没用。”
李一抱着把和人差不多高的长刀立在一侧,冷嘲热讽。
啧,这人怎么从小就这么臭屁。屁小孩,屁小孩,果然没叫做。
东君忍不住暗叹一声,这人与人的差距啊。
李寻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青:“要不你先回去?可别把我爹给招来了,到时候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青更想哭了:“别呀公子,我得保护你的安全!”
李一一个白眼:“哼,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我只是去看一眼我娘。”,李寻硬生生地从李青手里拽出自己的衣角,“说的我好像是去送死似得。”
可不就是送死么。
侯爷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不让自己的儿子见亲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整日腻腻歪歪地粘着母亲像什么话。
“被侯爷发现了又得挨打!”
“不就是军棍嘛,本公子挨得起。”
李青一听眼泪终于下来了,李一继续冷嘲热讽:“是你自己怕挨打吧。”
“我爹又何时责罚过你们!”
这勇武侯脾气也是怪,说仁义吧,不让儿子见娘;说残忍吧,向来是谁有过谁受罚,从来没有苛责过底下的人。
“我心疼的是你啊,公子~”
“你要是真心疼公子就闭嘴吧。”
碧纱窗前倩影一晃:“是谁在外面?”
夏夜,假山池沼处不时传来几声蛙鸣。
美人榻上穿着大袖宽衣的妇人,正轻轻地抚掉伏在自己身侧的儿子脸上的泥垢:“这是刚从军营回来?”
“嗯,想娘了。”,李寻低低地应了一声。
东君随着李寻的视线往上看,美妇人脖子以上是一团白雾,并未有脸。
怕是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娘亲的样子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汤药的侍女踏了进来。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到李青和李一乖巧地坐在外间的座塌上,矮几上的盘子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点心。
“娘还在喝药?”
塌上的侯爷夫人喝完药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下去:“不过是调理下身子罢了。”
“哼,明知道娘身子不好,还非要你继续生。”
“我在侯府这么多年从无错处,只是在子嗣方面确是不得力了点,只得了你一个。”
“难道他还不知足吗?”
侯爷夫人一脸怜爱地瞧着自己的爱子:“世家侯门,子嗣凋零确不是长久之相,何况还是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
李寻蹭地站了起来,小手捏拳垂在两侧,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半晌才开口:“都是我没用。”
“算你有自知之明!”
砰——
外间房门被大力推开,门框与墙面撞击发出的巨响,把屋内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青和李一两人唰地从榻上跳了下来,双手贴在两侧,站得笔直。
“候。。。侯爷!”
隔着纱帘,能看到一个威严魁梧的身影立在暖阁外:“枪法可都练会了?”
李寻站在暖阁内,努了努嘴,将头偏向一侧,半晌才开口:“最后三式还不太熟。”
“哼,那还有脸回来!”
只见纱帘外那人袖子一振:“来人,带公子下去领罚!”
碧纱窗前,昏黄的烛光映出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左侧倩影微微支起身子,右侧那人依旧岿然不动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