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君回到结界处时,自然的天光取代了原先诡异的红光,大榕树似乎也变回了一颗普通的大树。柳贞大概是发了狂,已经恢复了人身的文泽和鹧鸪正一起压制着她。
柳贞全身无骨地伏在地上,上半身向后反弓,头高高昂起,眼眶内是一双森冷的竖瞳,俨然是一条人形巨蟒。鹧鸪整个人跨坐在她背上,将她的双手反背压着,文泽则死死地摁着她的双腿。
鹧鸪鼻梁上多了一个豁口,满头是汗:“她退不下去了。”
东君一开始不太理解,直到文泽又喊了一遍:“她身上的东西不肯下去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文泽的话,柳贞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转动着脖颈,将脸朝向东君,嘴角肆意地勾起,几乎咧到了耳根——是一个极其挑衅的笑容。
东君上前一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自己:“下来。”
那音色虽淡漠如常,可听来却全是不容质疑。
咯咯咯的笑声从柳贞的腹腔内传来,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我们之间有契约,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就算是你祖。。。”
“那又如何?我现在叫你下来!”东君并不准备听他废话,“你若是敢动她,我便敢斩你。”
东君的身外身之术还未解,正是一身的煞气。
柳贞身上的东西似乎是被镇住了,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就是这一片刻的迟疑却给体内柳贞的真魂争取到了一口气。
金黄的竖瞳开始涣散,半边嘴角下压,一张好看的脸被生生割裂,一半张狂一半哀泣,从她齿间出来的词句磕磕绊绊地无法成调:“我们这一行名声不好,世人表面上对你恭敬,一转身。。。一转身却又看不起你。阿成。。。阿成他说进了鬼面司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神魂不稳,柳贞的思路有些混乱,说话没什么逻辑:“对了,阿成?阿成呢?”
她慌乱地四下寻找,由于还被鹧鸪压着,她只能不停地扭动上半身。
下一刻,她猛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经质地睁大双眼:“他被吃掉了,他被吃掉了!”
“呜呜呜。。。混账东西把我们的名声搞坏了,可我和阿成一直在约束自己,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呜呜呜——”
似乎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她眉头紧锁,开始浑身抽搐。
“我知道。”东君蹲下身,将她拥进怀里,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我知道。”
——我知道。
没有过多的开解和安慰,只是单纯地重复这三个音节,却让柳贞的整颗心都松了下来。
她的语调很轻很缓,似是在日常闲聊。或许是因为还在冬日,她的手掌冰凉没什么温度,但抚在身上却又无端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你累了,该休息了。”
她的话好像有什么魔力,柳贞这么想着,昏昏然地闭上了眼。
鹧鸪和文泽一齐松了口气。
封印加固之后,大榕树的根系已改道,大部分埋入了地底,原先被遮着的洞口终于露了出来。东君朝文泽嘱咐了几句,便准备起身去找李寻。
文泽:“我和你一起吧。”
东君瞥了眼一地的残兵:“你带他们先出去。”
“你知道他在哪个洞吗?”
东君抬眼望着那些黑漆漆的洞口,思绪却已飘到了千里之外:“总能找到的。”
文泽拍了拍她的肩膀,满是遗憾地开口:“说真的,我若是个姑娘的话,也会爱上你吧。”
“。。。。。。”东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个跟头,满脸怨念地回头:“你不要闹了。”
“哈哈哈——”文泽大笑起来,犯这个贱让他心情大好。
东君背过身,挥了挥手:“走了。”
洞壁上的那些眼球依旧骨碌碌地盯着路过的一切生物——异变已经停止,但这里的一切再难回到原貌。不过只要外面的人不再进来,不再有大量的杀戮出现,平衡就不会被打破,这里会被彻底遗忘,会成为一个隔离在世界之外的孤岛。
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就这么安稳下去吧。
走着走着,东君脚下一顿,整个人忽然紧张了起来。
虽然有那些眼球灯的存在,但洞内并没有那么明亮。左眼已经败坏,她索性直接拿布缠着没再解开。一下子变得只有一只眼可用,使她视物略有些困难。尤其是一些角角落落的地方,得走很近才能彻底看清。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第六感在作祟,东君莫名觉得李寻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那块石头后面,但她不大敢动,她怕只看到半个,就像阿成一样。
喉头有些干燥,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不过,就算只有半个,她也会将他带回去——她这么想着,终于抬起脚,慢慢地往前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