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脚下的茅草屋住了五年,文江的腿脚便渐渐不利索了。起初只是爬坡时有些气喘,后来连溪边的石头都跨不过去,最后竟要靠仆人搀扶才能慢慢挪动。那对租住茅草屋的老夫妻早已过世,他们的儿子感念文江当年帮着改良稻种的恩情,不仅不要租金,还时常让媳妇送来热汤热饭。
这年江南的梅雨季格外漫长,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个多月,把茅草屋的墙根都泡软了。文江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盖着百姓们送的丝绸被褥,听着窗外的雨声,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跟着爹娘逃荒的路上。
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爹背着半袋糙米,娘抱着他,跟着逃荒的人群一路向南。走到淮河边上时,糙米吃完了,娘把最后一块菜饼塞给他,自己却饿晕在路边。爹跪在地上磕头,求路过的粮商给点吃的,却被粮商的狗腿子一脚踹开,骂道:“臭要饭的,别挡路!”他抱着娘干瘦的手哭,娘摸着他的头说:“江儿,要活着,将来做个能帮人的好官。”这话,成了他一辈子的执念。
雨声渐大,记忆又翻到了刚任知县的第三年。他弹劾贪墨水利款的李乡绅,却被李乡绅反咬一口,说他收受贿赂。那段日子,他被停职调查,衙役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百姓们也私下议论纷纷。他睡不着觉,就坐在县衙后院的银杏树下,一遍遍摩挲阿福送的砚台。直到老栓带着南乡百姓,捧着联名信跪在巡抚衙门外,列举李乡绅的罪状,他才洗清冤屈。那天他回到县衙,看着满院的银杏叶,第一次在官场哭了——不是为自己受的委屈,是为百姓的信任。
“大人,该喝药了。”仆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打断了他的回忆。文江挣扎着坐起身,接过药碗,刺鼻的药味让他皱了皱眉,却还是一饮而尽。这药是李明托人送来的,据说用了上好的人参,可他知道,自己的身子骨早已油尽灯枯。
入秋时,雨终于停了。仆人扶着文江坐在屋前的竹椅上,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不远处的田地里,农户们正在收割新稻,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稻秆,传来阵阵丰收的喜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枝刚摘的桂花,递到文江面前:“文爷爷,这花真香,给您。”
文江接过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沁人心脾。他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孩子,想起阿福,想起阿福的儿子,嘴角露出了笑容。他从怀里摸出那方砚台,递给小姑娘:“这个送给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砚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