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的秋意，比往年更重些。文江推开县衙后院的竹窗，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恰好落在他摊开的《农桑辑要》上。

他拾起叶片，指尖抚过叶脉间的纹路，恍惚间竟觉得这纹路与县内的水利图渐渐重合——那些他亲手规划的沟渠、水闸，如同血管般遍布这片土地，滋养了五十个春秋。

铜镜里的人早已不复当年乡野书生的青涩，霜雪染白了鬓角，眼角的皱纹深如老树皮，唯有那双眼睛，仍像年轻时在村学教孩童识字般，透着清亮的光。今日是他任知县的第五十个年头，衙役们悄悄备了寿面，却被他摆手劝回：“不过是寻常日子，莫要兴师动众。”

刚走出书房，就见衙门口围满了百姓。领头的是南乡的老栓，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当年他教过的学生。“文大人，您还记得这物件不？”老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磨得发亮的砚台，侧面“先生考中”四个歪扭的字，虽被岁月磨浅，却依旧清晰。

文江的眼眶瞬间热了。这是阿福当年送他的砚台，阿福后来考中秀才，却在一次护送粮车时，为护百姓与盗匪搏斗而亡。他颤抖着接过砚台，指尖摩挲着刻痕：“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阿福要是在，该多好。”

“阿福的儿子今年也中了秀才，特地让我把这个带给您。”老栓抹了把眼泪，“文大人，您在咱县做了五十年官，修水利、办学堂、减赋税，咱百姓的日子能过成这样，全靠您啊。”

人群里立刻响起附和声，有人递上刚蒸的白面馒头，有人捧着新摘的橘子，瞬间将文江围在中间，暖意驱散了秋凉。

文江一一谢过，将百姓们的礼物收下，又让仆人回房取来自己编的农书，分给在场的年轻人：“这书里的法子都是实用的，好好种庄稼，日子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