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高相似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的约莫有四十来岁,身穿棕黑皮草,腰侧挂着弩,明明是猎户打扮,举止之间却透出些文人墨客的优雅,面容打理得十分整洁,五官轮廓与美乐有些相似,瞧着平易近人,却有不容冒犯的压迫感。
另一人也是猎户打扮,他像是那种擅于隐匿潜伏,并能够在合适的节点,给出猎物致命一击的老手。他的脸上留有茂密的络腮胡,头顶大帽檐的皮毡帽,散着棕长卷发,一张脸只看得见泛红的鼻头。两人中间隔着五尺,在瞧见明钰后,一同顿住了脚步。
络腮胡男子先反应过来,他越过前者,大步流星走来,双手交叠胸前,极其郑重朝明钰鞠躬,然后费力地用别扭的中原话说道:“谢谢你救了美乐,这是报答,请你收下。”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尖牙的挂坠,双手托着递给明钰。
明钰张张嘴,她看了眼老人,老人点头,也是让她收下的意思。问题是,尖牙挂坠上有金银玉石镶嵌,看起来十分贵重。
“他是美乐的舅舅,康纳,你也可以这么称呼他,”另一个男子走上前来,解释道,“这狼牙是康纳从成年礼猎到的第一匹狼上取下来的,他给家人都做了挂坠,现在恰好还剩下一个。狼牙有护身和辟邪的寓意,是他认为最能够表达他谢意的礼物,还望姑娘收下这份心意。”
康纳没有得到明钰的回复,仍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明钰接过了狼牙。“好,我收下了。”
康纳将帽子摘下,回以微笑,明钰发现他那双眼睛很漂亮,睫毛浓郁,眼窝深邃,像那种风情万种美人的眼睛,可他的眼底又有难以掩盖的疲惫、颓废,正是这些足够使美丽蒙尘。
明钰想美乐的眼睛应该是更像她的舅舅,等美乐长大后,估计也会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那多么令人期待。
“美乐呢?她怎么样了?”明钰问。
“我们给她吃了药,她已经没事了,都能活蹦乱跳了,本来一直坚持要等你醒来,结果等睡着了,康纳这才把她抱走。”
“你是美乐的父亲?”
“是的,是我。我叫哈姆,你们那的人通常称呼我为哈姆老爷。这位是卡萨,是康纳的母亲的母亲,也就是美乐的太姥姥。”
康纳上楼去看看美乐如何了,哈姆则在火炉边坐下,卡萨给哈姆和明钰分别盛了份热汤。
经由哈姆介绍,明钰才知道这份美食是卡萨专门为她准备的。卡萨是名巫医,她推断明钰已经饥饿了很久并且精疲力竭长,引发了旧疾,这才导致晕厥。她怕明钰饿过头,特意熬了糖水先喂给昏迷的明钰喝下。
事实证明,卡萨的推断没有错,明钰确实已经饿了有段时间了,而且她一般都是昼伏夜出,没怎么休息。
“小钰姑娘日后有什么安排?”
“去南边的地界。我听闻一直往东走可以乘船走海路,只不过走了好些时日,至今未曾见过海。”
“我们正好有艘商船在后日出航,姑娘可与我们同道而行。”
次日,卡萨从压箱底的衣服里,翻出一套皮草大衣让明钰穿上。这下明钰也穿得虎背熊腰了。卡萨又给每个人分发了一个木制笑脸面具,哈姆和康纳的是成人笑脸面具,明钰和美乐的是小孩笑脸的面具,卡萨自己的是一张老人面具。
他们今天要骑马去阿浮山脚下的神祠,为此次出海祈福。
天气晴空万里。
那是明钰第一次见到神祠。剑宗只有一些老祖的牌位,整个屋子用黄漆和黄幡装饰,单调、严肃又沉闷。
眼前的神祠外墙底色纯白,其上绘有红蓝黄三色为主的纷繁纹饰。神祠最中间是石刻立柱,立柱顶部镶嵌一只古铜制鹰像,鹰嘴衔有铜钟,彩旗阵以鹰为中心向四周拉开,尾端缠绕在外墙顶部的星芒状铜件上,每间隔五彩旗逢一小铃铛。
大风刮来时,彩旗带着铃铛飘扬,连鹰衔铜钟也发出声响,那是一种似乎能够荡击并洗涤心灵的声音。
卡萨站在彩旗阵中,她一手拿着古铜手摇铃铛,一手拿着根绑扎着红蓝黄流苏的类似马鞭的细长木棍。她摇一遍铃铛,然后又甩一下木棍,如此往复,围着立柱转圈,并唱念着一些明钰听不懂的语言。
七尺开外,围坐着木鼓、弦琴的乐手。最外是其他参与人,包括美乐哈姆康纳等人,在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众人在卡萨的指挥下,异口同声复述卡萨的话,然后一齐跪下,双手合十,大拇指抵在锁骨,其余并拢抵在下巴,他们仰着头,凝视鹰像,然后叩拜。
到了最后阶段,卡萨与一众,默契十足吟唱。在这种氛围下,人的个体似乎已不存在,数十个声色各异的声音融汇成一个共同的丰富的声音,明钰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在声调的传达下又莫名其妙地似懂非懂。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然而,当她意识到,她并不是他们一体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只是一门之隔,而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许,人能拥有信仰是一件幸事。
美乐告诉她,阿斯米多在人间的化身是鹰,她具有鹰的一切优点,包括冷静坚毅耐心与勇敢,同时又怀有仁慈、宽容、怜悯与真诚。他们相信,阿斯米多会保佑她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