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别说话,先喝水。”瞿明阳扶起他,将水囊凑到他唇边,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喝了几口水,张佳乐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肩后的剧痛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濒死感。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瞿明阳憔悴却明亮的眼睛,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混乱和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
“我们……出来了?”他问。
“嗯。”瞿明阳点头,简单说了之后的事情,略去了自己冒险使用阴阳药性引发崩塌的细节,只说岩洞二次崩塌,大部分追兵被埋,他们侥幸逃出。
张佳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手臂和手掌上被岩石烫伤、刮破的痕迹,还有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关心、急切与疲惫。他心中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首领说,我能不能在此地活下来,要看运气,现在看来,我运气还真挺不错的。”如此沉重的气氛下,张佳乐没忍住出言自嘲了一句。
瞿明阳看了他两眼,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又喂他吃了药。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开口道:“无论你运气好不好,我都有办法会保住你的。”
“所以,你一定不会死。”
张佳乐在瞿明阳沉默时已经开始检查身上的各处伤口,听到她骤然开口,接上几息之前的话题,不由得失笑:“那真是多谢你了,瞿神医。”
这次瞿明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忙起更精细的配药工作了。
两人在这处临时营地又休整了一日。经过前段时间瞿明阳的治疗与调理,张佳乐的底子好了很多,加上瞿明阳医术高超,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虽然行动仍不便,但已无性命之忧。
期间,他们仔细搜查了附近,确认没有幸存的杀手尾随。
在清理从岩洞带出的物品时,瞿明阳从一个被落石砸扁的杀手腰间,找到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
铁牌质地特殊,非金非铁,边缘有火焰纹路,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炎”字,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类似蜘蛛的标记。
“这是……”瞿明阳将铁牌递给张佳乐。
张佳乐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缓缓道,“这蜘蛛,我曾在师叔房内见过。”
“真的是你的师叔?”
“事已至此,不管究竟是不是他,我也不可能再相信他了。”张佳乐摩挲着铁牌背面的蜘蛛标记,“这个蜘蛛标记……如果我没记错,师叔门下的几个弟子的书册上也曾出现过,当时只以为是学徒上课开小差时随笔一画,如今想来,或许是背叛的信号。”
他联想到之前千竹海那个使用百花谷身法的灰影,忧瘴渊的死士,还有熔火山脉这些擅长利用环境、配合默契的杀手。
“春风寂……”他喃喃道,眼中寒意凝聚,“说不定也是在有些人的预谋之中。看来,想对付我的人,不仅势力庞大,而且……对百花谷内部,甚至可能对药王谷,都有相当的了解。”
他看向瞿明阳:“你师父给你的药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具体内容?尤其是地心火莲这一味?”
瞿明阳蹙眉思索:“药方只有我和师父知道。但我要出谷寻药,谷中几位负责库房和对外采买的师兄师姐,是知道我需要寻找几味罕见药材的,具体是哪几味他们不清楚,但大概方向……如果有人刻意打听,或许能推断出一些。”
张佳乐点头:“这就对了。对方不一定知道全部药方,但可能通过某些渠道,得知药王谷弟子需要寻找几味特定属性的罕见药材,再结合我们的大致行踪,就能一次次提前设伏。百花谷内部有人泄露我的行踪和意图,加上你的行踪并未刻意隐瞒,或许泄露了你的需求方向。”
“那……到底是谁?”瞿明阳问。师叔的面容再次浮现在张佳乐脑海,但仅凭这枚令牌和杀手的身份,还无法直接定论,他究竟是受人威胁,还是……主谋。
“谁最想得到百花谷?谁有能力调动这些不同的势力?谁对我们的动向如此了解?”张佳乐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串联,“师叔的嫌疑最大,但还需要确凿证据,否则我们对他一击毙命。不过,眼下更迫切的,是斩断一直跟着我们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这些人一路纠缠不断,他们一定有独特的、不易被察觉的追踪手段。我们之前几次被精准伏击,恐怕不单单是行踪泄露,很可能从离开忧瘴渊,甚至更早,就被某种方法标记或追踪了。”
瞿明阳想起那个让人不适的蝎尾钩。“是气味?还是某种我们察觉不到的印记?”
“都有可能。”张佳乐道,“必须彻底清理一遍。”他看向瞿明阳,“我更善毒,而你是大夫,对气味和细微之物更敏感。我们的衣物、行囊、甚至身体,都需要仔细检查,拜托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将随身所有物品彻底摊开检查。衣物逐寸摸索,行囊里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反复查验。
最终,在张佳乐那件胭色外袍的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瞿明阳用特制的药水擦拭后,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粉末痕迹。粉末带有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某种耐热昆虫腺体分泌物的特殊气味。
而在瞿明阳的药囊外侧绑绳的结节里,也发现了类似的一点。
“火磷粉,”瞿明阳辨认后说道,“一种用特殊火蜥蜴骨粉和矿物混合的粉末,几乎无色无味,但能被驯养的某些虫兽在极远处感知到。附着性极强,水洗不易去,反而可能让气味更明显。”
“果然。”张佳乐眼神冰冷。这粉末不知是何时被下上的,可能是忧瘴渊混战时,也可能是千竹海,甚至更早。
瞿明阳立刻配制药水。她利用手中现有的药材,加上附近采集的一些具有强烈驱虫、掩盖气息效果的植物,熬制了一种气味清冽刺鼻的药汤。两人将全身都用药汤擦拭了一遍,所有行囊物品,能擦的擦,不能擦的也用烟雾熏蒸。
做完这一切,两人换上了行囊中的备用衣物,将之前可能被标记的衣物彻底焚毁。
“接下来,我们绕路。”张佳乐摊开简陋的地图,“不从原计划的方向出山了。我们往西,绕远路,穿过戈壁的边缘,虽然环境恶劣,但地广人稀,追踪难度大。然后折向东南,前往药王谷。”
“你的伤……”瞿明阳担忧道。
“撑得住。”张佳乐活动了一下仍剧痛但已能稍作用力的右臂,“而且,有瞿大夫在,死不了。”
瞿明阳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故作轻松的笑,心中那股酸软的情绪再次涌动。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整理好药箱,将最有效的伤药和补剂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当两人再次踏上路途时,虽然前路依旧艰辛,张佳乐伤势未愈,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觉,随着那淡金色粉末的消失而淡去了许多。
熔火山脉的追逃,以惨烈的代价和两人默契的携手,暂时划上了句号。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尚未浮出水面,剩下的阴谋,或许正在药王谷的方向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