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瘴渊边缘地带,一座依托险地而生的简陋坊市,如同寄生在巨兽鳞片间的藓类,充斥着混乱与挣扎的气息。
张佳乐压低了斗笠,坐在一个卖着些品相不佳的避毒草、驱虫粉的小摊旁,慢悠悠地喝着摊主提供的、味道辛辣刺喉的所谓“清瘴茶”。
他脸色比几天前更加苍白,连日赶路终究比不上温养在徘徊阁内,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与“春风寂”正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他必须尽快找到烬心髓的线索,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着平衡可能被打破,万劫不复。
“老板,最近这忧瘴渊,似乎比往常热闹了些?”张佳乐放下粗陶茶碗,状似随意地搭话,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被此地瘴气侵蚀了喉咙。
那摊主是个精瘦干瘪、眼珠却滴溜乱转的中年人,上下扫视了一眼张佳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压低声音:“客官您真是明察秋毫!可不是嘛!就这两三天,好几拨瞧着就不好惹的主儿往里头扎!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我这小心肝儿啊,怦怦跳。”
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继续道,“前天,一伙人,衣服上绣着细雨剑纹,客气是客气,但那眼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昨天更了不得,又来一拨,人不多,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俊得没边,可那眼神扫过来,冷的哟,我这摊子前的蚊子都不敢叫了!”
细雨剑纹?蓝溪阁的人?那冷峻的年轻人……莫非是轮回的周泽楷?他们这等人物,为何会齐聚这凶险之地?
张佳乐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敲了敲,“哦?听起来是什么大人物,那这忧瘴渊里看来是出了什么好东西?”
“那谁知道呢?”摊主耸耸肩,“反正啊,客官您要是想进去,可得万分小心,别宝贝没捞着,反倒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张佳乐不再多问,放下几一串铜钱,起身离开了这喧嚣与危机并存的坊市,身影很快没入忧瘴渊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重雾气之中。
按照从叶修那里得来、以及百花谷暗线拼凑出的信息,那批指向烬心髓的罕见药草,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忧瘴渊深处一带。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崎岖怪诞,扭曲的树木张牙舞爪,色彩斑斓的毒蕈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腐臭。
张佳乐收敛全身气息,如同幽灵般在瘴气与怪木的间隙中穿行,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就在他接近一片弥漫着淡紫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瘴气林时,一阵清晰的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呼喝,穿透了粘稠的空气传来。
有争斗?
张佳乐眉头微蹙,本能地想要避开麻烦。此刻他自身难保,实在不宜节外生枝。但……争斗之地,或许会有线索。
他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匿在一丛巨大的、散发着腥气的墨绿色阔叶植物之后,悄然向前望去。
林间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上,战况正酣。
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被五六名身形矫健、出手狠辣的黑衣人围攻。那女子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光舞动间,守得极为严谨,步伐灵动,显露出不俗的轻功根基。
然而,她的剑法更侧重于防御与格挡,缺乏一击致命的杀伐之气,在黑衣人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围攻下,已是左支右绌。
她肩头的衣物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迹正慢慢洇开,染红了素衣。
这女子……剑法路数正而不邪,像是正统出身,不像会结仇之人,但为何会在此地被这群明显训练有素的杀手围攻?
这些黑衣人的路数……与之前在他回谷途中伏击他的那伙人,极其相似!
张佳乐眼神一凝,心中疑窦丛生。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就在他飞速思索之际,战局陡然变化。
一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淬着幽绿光芒的弯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撩那女子下盘。这一刀若是落实,足以废掉她一条腿!
电光火石之间,张佳乐几乎未经思考。或许是出于最基本的江湖道义,看不惯以多欺少、手段阴毒;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女子可能与围攻自己的势力有关,留下活口方能问出情报;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屈的亮光,触动了他心底某根弦。
他手腕一翻,数枚薄如柳叶、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飞镖已扣在指间。没有犹豫,内力微吐——
“咻!咻咻——!”
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飞镖并非直取人性命,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在即将触及女子小腿的弯刀侧面,以及另外两名正欲趁机猛扑的黑衣人膝窝穴道之上!
“铛!”弯刀被巨力撞偏。
“呃啊!”
“妈的!有暗器!”
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打乱了黑衣人的阵脚,惨叫声与怒骂声同时响起。
那女子反应极快,压力一轻的刹那,剑势猛然一荡,如秋水漫堤,将正面之敌逼退两步,随即倏然转头,清冷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张佳乐藏身之处!
就在她看清那抹突兀的胭脂色身影和那张苍白却难掩风华的脸庞时,她清冷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瞬,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但这抹异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消失,她的表情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张佳乐也在此时,自阔叶丛后缓步走出。胭脂色的衣袍在灰暗、色彩诡异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与妖异。
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那女子肩头的血迹上略有停顿,随即落在了那群惊疑不定的黑衣人身上,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刚才出手只是随手为之。
黑衣人首领又惊又怒,死死盯住张佳乐,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形:“百花谷张佳乐?!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张佳乐轻轻咳嗽了一声,指尖灵活地把玩着另一枚造型奇特的梭镖,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散漫:“路过,瞧你们以多欺少,不太顺眼。怎么,这忧瘴渊是你们家开的,不许人走路了?”
他话音未落,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数道寒光已脱手而出,并非攻向首领,而是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以及其身后两名手下可能的进攻路线,角度刁钻狠辣。
先声夺人。张佳乐强忍着因再次动用内力而隐隐作痛的经脉,心中冷静地计算着,以他目前的状态,怕是支撑不了久战。
就在他话音落下,脚下看似不经意地后撤半步,仿佛要为那女子腾出施展空间的瞬间——
那一直沉默应对的素衣女子动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扬起,一大把近乎无色无味的细腻粉末,如同春日山间最普通的晨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正好将因躲避张佳乐暗器而下意识聚拢过来的三名黑衣人笼罩其中。
那三名前冲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僵,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涣散,高举的兵刃停滞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女子清斥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与果决,仿佛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张佳乐心中惊讶更甚,但此刻容不得任何迟疑,眼神一凛,压抑的气息陡然爆发!
胭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不再是试探与骚扰,而是真正的杀招!指间不知何时已夹满了数枚打造得极其精美、宛如真正花瓣的金属暗器,边缘淬着幽蓝的致命光泽。
他迅速凝起内力,手腕以一种奇异的高频率抖动,那些淬毒花瓣并非直射,而是如同被一阵狂风吹起的漫天落英,带着凄艳的美感,以各种违背常理的弧线旋转、碰撞、弹射,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地罩向那三名被麻痹的黑衣人!
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接连响起。
三名黑衣人喉咙、心口等要害处几乎同时绽开血花,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已然气绝身亡。
剩余两名黑衣人,包括那首领,眼见此景,骇得魂飞魄散!那首领反应极快,猛地向后急跃,同时伸手急速探入怀中,显然是想掏出信号弹或某种杀手锏。
张佳乐岂能让他得逞?他强提一口已然紊乱的真气,强行压下经脉中因过度催动内力而传来的、如同万针攒刺般的剧痛,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首领!指间那枚梭镖蓄势待发!
然而,有一道光芒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枚细如牛毛、几乎肉眼难辨的金色毫针,后发先至,在空气中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首领刚刚抬起的手臂的曲池穴!
首领手臂骤然一麻,动作瞬间迟滞了半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