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义斩目前的顶梁柱——孙哲平。
见到张佳乐这身难掩风尘与疲惫的打扮独自前来,孙哲平浓黑如墨的眉毛猛地一拧,巨剑“铿”地一声沉闷巨响,深深插入身旁被夯实过的土地,剑身兀自嗡鸣不止。他没多问一句废话,甚至没有寒暄,只朝旁边那座以粗糙山石垒成的、简陋却坚固的石亭扬了扬下巴,声音粗粝:“坐。”
张佳乐摘下斗笠,随手扔在石凳上,露出那张即使刻意掩饰也难掩憔悴与苍白的脸。
他也不客气,走进石亭坐下,自顾自拎起石桌上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粗陶茶壶,也懒得找茶杯,对着壶嘴便“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微凉而苦涩的粗茶下去,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满身的疲惫都吐出来:“大孙,你这地方,外面看着还像什么富贵老爷养小妾的地方,内里还是这么……杀气腾腾,一点都没变。”
孙哲平没理会他那带着抱怨的调侃,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在他脸上仔细扫过,尤其是在他缺乏血色的嘴唇和眼下的淡青阴影处停留片刻,沉声道,语气是肯定而非疑问:“你内力浮躁,气息紊乱不均,眉宇间隐有衰败之气。不是小问题,修炼出了大岔子?”
张佳乐放下茶壶,脸上那惯有的、用来伪装的笑容彻底淡去,只剩下面对生死至交时才有的、毫无掩饰的坦诚与凝重:“嗯。不小的问题,很麻烦。”他顿了顿,直视着孙哲平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这山风听了去,“帮我查一件事,要快,要绝密。”
“说。”孙哲平言简意赅。
“关于‘烬心髓’,”张佳乐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药王谷的镇谷之宝。我要知道它最确切的下落,以及……使用它,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特意强调了“代价”二字。
孙哲平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张佳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药王谷避世超过一甲子,踪迹缥缈难寻,江湖上几乎已认定其传承断绝。‘烬心髓’更是只存在于故老传说之中,据说有逆转生死、肉白骨之奇效,但动用这等逆天之物,代价必然极其惊人,甚至可能……”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已说明一切。“你找它,是为了解你身上这‘大问题’?”
“是‘春风寂’。”张佳乐没有隐瞒这位曾并肩作战、可托生死的老友,直接说出了这可怕的名字,“百花谷的根基不能垮在我手里,血茯苓不能死。我必须找到办法,不惜一切代价。”他的眼神里,是背负着整个门派未来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痛苦。
孙哲平沉默了,山风穿过石亭,带着深山的凉意,吹动他额前几缕汗湿的乱发。他粗犷的脸上肌肉绷紧,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终究是重重地、仿佛泄了口气般叹了口气,声音更加粗粝沙哑:“我知道了。我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所有埋下的暗线,不惜代价去查。但在有确切消息之前,张佳乐,”他加重了语气,“你最好给我保住你自己的命。别他妈瞎搞。”
“知道啦,孙老妈子,啰嗦。”张佳乐重新戴上斗笠,站起身,脸上又扯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的笑容,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有消息,老规矩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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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义斩山庄,张佳乐再次踏上路途,体内的隐痛似乎在孙哲平那番话后变得更加清晰。他强忍着不适,调整方向,朝着东南方的杭州府策马而去。
“兴欣茶馆”的招牌,在这座繁华州府的一条主干道上并不显眼,夹在绸缎庄和酒楼之间,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但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之士都知道,这茶馆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其分店遍布南北要冲,背景成谜,势力盘根错节,是江湖上几个最灵通的消息集散地之一,也是各方势力解决恩怨、交换情报、进行各种不见光交易的灰色地带。
其背后的老板,据说是什么隐士高人,一般人都请不动,可一旦请到,便是可解万难。
张佳乐清楚,兴欣的幕后老板行踪诡秘不定,从无定所,常在各处分店之间流转,神出鬼没。他送了八百封信件,被坑了不少银钱,才确认了老板这几日会坐镇杭州分店,这才特意赶来。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茶馆后巷,巷子狭窄潮湿,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杂物。他屈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敲一扇看似是用来堆放煤炭的、不起眼的斑驳木门。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里面是个狭窄阴暗、弥漫着浓郁茶叶清香和陈旧书籍霉味的小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油渍的粗布长衫、嘴里叼着根草棍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对着面前一堆账本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算珠碰撞声密集得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正是叶修。
听到动静,叶修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道:“今儿不营业,买茶前面,打听事儿……得加钱。”
张佳乐摘下斗笠,走过去,直接将一个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瓶“咚”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放在那噼啪作响的算盘边上,强行打断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百花凝露,口服一滴可解百毒,外敷三滴能生肌止血,吊命可用五滴。换你一条消息。”
叶修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拿起玉瓶,拔开塞子凑近深深一嗅,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愁苦:“我说张佳乐,你们这些家大业大、富得流油的主,能不能别老拿这种有价无市、能让无数人打破头的好东西来砸我这小门小户的场子?我这人胆子小,心理压力很大啊……”
他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那玉瓶瞬间就滑进了他宽大的袖袋里,消失不见,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少跟我来这套,还有压力,一路赶来坑我的银子都够把你这茶馆地契包上十年了。”
张佳乐拉过另一个沾着灰尘的小马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我要知道,近二十年来,江湖上所有关于‘春风寂’的记载,哪怕是野史传闻、孤本残页、口耳相传的轶事,我都要。另外,除了药王谷,还有没有其他可能与此毒相关的线索,无论听起来多荒诞,多不靠谱。”
叶修叼着草棍的嘴角歪了歪,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春风寂?听说跟你们百花谷那些……比较激进的传承有点关系?修炼时一个不慎,就容易万花焚身,从里头烂出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佳乐一眼,“你问这个干嘛?给自己找后事指南?”
张佳乐面不改色,心脏却因对方精准的暗示而微微一缩。他甚至回敬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是啊,提前准备着,争取死得比别人都别致点、好看点,不行吗?”
叶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显得睡意惺忪的眼睛里,锐光一闪而逝。他忽然笑了,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成,看在这瓶百花凝露的份上,你说是就是吧。‘春风寂’的资料,我这儿确实有点东西,不多,而且真假难辨,你自己掂量着看。”
他弯腰,从屁股底下坐着的一个破旧木箱里翻找片刻,手指沾满了灰尘,最后抽出一张边缘焦黄卷曲、字迹潦草模糊的残破纸页,像是从某本古籍上强行撕下来的,随手递给张佳乐,“喏,就这个。据上面零星记载推测,此毒并非外侵,而是源于自身内力异变,如同被逆催的春草,生机化为死气,在经脉中勃发,无法遏制,直至耗尽宿主所有精元。常规药物、针石、内力疏导,几乎全部无效,甚至可能加速其过程。”
他顿了顿,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戏谑,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认真:“霸图的张新杰,路子太正,讲究个‘扶正祛邪’,对付这种从根子上就‘邪’透了、霸道无比的玩意儿,他那套估计也难有作为,强行施为,说不定还会被反噬。中草堂的方士谦,手段是诡奇偏门,剑走偏锋,或许能有点匪夷所思的偏门法子暂时压制,但我不信你没问过,你这……根据记载,基本算是‘绝症’了。”
叶修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不是我打击你,张佳乐,目前根据所有已知的江湖记载和案例来看,除了那虚无缥缈、不知是否尚存人世的药王谷,或许可能有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之外,你这毒,江湖上已知的名医、手段,怕是……回天乏术。”
连掌控着庞大情报网络、见识过无数奇闻异事的叶修都如此断言……
张佳乐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狠狠地抛入了冰窟之中,不断下沉。他沉默地接过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残页,指尖触及那粗糙脆弱的纸面,一片冰凉。
沉默许久,他将残页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然后戴上斗笠,站起身,又甩下一个瓷瓶,“百花谷内药草磨的烟粉,看你叼着那根草也是心痒难耐了,这烟粉不比寻常商户买的,对身体几乎无害,实在想抽拿这个和苏妹子交差吧。”
随后也没看叶修神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斥着茶叶清香与无数秘密的、令人窒息的小院。
走出兴欣茶馆后门时,夜幕已彻底笼罩了杭州城。城内灯火璀璨,夜市喧嚣,叫卖声、嬉笑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派充满烟火气的、俗世的热闹与生机。但这份近在咫尺的热闹,却像隔着一层透明而坚硬的琉璃屏障,丝毫温暖不了他心底蔓延开的、无边无际的寒意与孤寂。
连日来的奔波劳顿,殚精竭虑的谋划,加上不断强行运转内力、试图压制体内那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汹涌内力,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此刻,他只觉周身经脉无一处不痛,如同被无数细密而坚韧的根须从内部生生撑裂,又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灼烤。
喉头阵阵发甜,那股带着诡异香气的腥甜液体不断上涌,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一次次地、艰难地咽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铁锈与花汁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不能回百花谷。绝对不能在此时回去。
此刻的他,就像一件布满冰裂纹的珍贵名瓷,外表看似光洁完整,实则内里早已布满裂痕,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分崩离析,碎成一地残渣。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同时也无人会因他而受伤的地方,尝试做最后的、徒劳的调息,或是……趁早找个风水宝地等待那早已注定的、名为“春风寂”的结局降临。
凭着多年前游历江湖时留下的、已有些模糊的记忆,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朝着城外那片被当地山民称为“葬花林”、视作有进无出之绝地的密林走去。
那里地势险峻复杂,终年瘴气弥漫,灵气紊乱狂躁,毒虫猛兽潜藏,寻常人和低阶江湖客皆视为畏途,不敢踏足半步。对于此刻的他而言,那里,正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归宿。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个山林浸染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间雾气浓得化不开,湿冷地缠绕在周身,月光被茂密得遮天蔽日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投下零星几点惨淡模糊的光斑,反而更显阴森可怖。
脚下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的,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四周,不知名的毒虫在暗处窸窣爬行,发出细微而毛骨悚然的动静,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绝望的气息。
他脚步虚浮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旋转,周遭那些扭曲盘虬的古老树木,在模糊的视野里仿佛化作了一头头张牙舞爪、欲要噬人的妖魔。
耳边的虫鸣枭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体内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的、轰鸣与嘶啸!那是一种极致的、走向毁灭的、病态的“繁华”与喧闹,带来的却是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与孤寂。
他跌跌撞撞,凭借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方向感,终于艰难地挪移到了秘境的最深处,一处靠近地下暗河出口的、相对开阔的洼地。背脊重重地撞上一棵半边焦枯雷击、半边却顽强生长着墨绿色苔藓的巨大古树,他再也支撑不住,沿着粗糙冰冷的树皮,缓缓滑坐在地。
一直强提着的、那口近乎溃散的内息,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
“咳——”
一大口色泽诡异、艳若三月桃李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大部分洒在身前布满滑腻青苔的湿冷岩石上,小部分染红了他青衫的前襟。那血液在惨淡的月光下,红得触目惊心,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甜腻的、不同于寻常血腥的异香。
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欲灭的残烛,火光急剧地缩小、黯淡。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身经脉不堪重负、正在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如同琉璃即将破碎般的“咔嚓”声幻觉。
难道……这偌大江湖,风光无限、曾令无数人艳羡乃至畏惧的百花谷主,最终竟要像一片无人问津的落叶、一具腐烂的虫豸躯壳般,悄无声息地腐朽在这片被世人遗忘与唾弃的、肮脏而阴冷的林地深处?
带着这最后一丝不甘与荒诞的念头,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