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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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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的春雨,细密如酥,下了整整三日仍未有停歇的迹象。

雨水洗去了百花谷浮于表面的尘埃,却也让那股根植于土壤、弥漫在空气中的复杂气味更加清晰地挥发出来——馥郁的花香、清苦的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让人头皮发麻的腥气。

谷口,“百花谷”三字由无数血丝萝的藤蔓缠绕而成。这异种藤蔓四季常红,细看之下,藤茎脉络中似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淌,宛如活物,在连绵雨水中更显妖异诡谲。

踏入谷中,景象绝非寻常园林的雅致,更像是一脚踏入了被精心培育的、生机勃勃的险境。碗口大的曼陀罗在雨中摇曳着致命的紫红;丛丛醉仙颜散发着甜腻至晕眩的香气,闻久了令人四肢麻痹;色泽斑斓如孔雀翎的鬼面菌在潮湿的古木根部簇拥而生,菌伞上诡异的纹路仿佛一张张嘲笑的脸;即便是看似最无害的、点缀在路边的白色小花,其根茎汁液也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花依旧美,却美得危险,美得肃杀。这便是百花谷,江湖上令人又爱又畏的存在。爱其能解奇毒、精制各类功效非凡的伤药,更畏其防不胜防的暗器与杀人无形的独门剧毒。

络绎不绝的江湖客、求毒者、甚至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穿梭在谷中特意开辟出的游览路径上,发出阵阵惊叹,却也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

“啧啧,真不愧是‘一步一景,十步一杀’的百花谷,这光景,绝了!”一个挎着单刀的虬髯大汉对同伴感慨,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过于艳丽的花朵。

“嘘!慎言!”他同伴紧张地拉了拉他,“‘十步一杀’那是说百花谷的暗器和毒!你看那棵树下打盹的老头,指头缝里夹着的可能就是‘什么什么穿肠烂肚针’!张谷主整天笑模样,听说当年一把‘猎寻’打得多少豪杰哭爹喊娘……”

议论声隐隐传来,落在徘徊阁那扇雕着百花缠枝纹的轩窗后,那双微挑的桃花眸里。

张佳乐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身着一袭胭脂色滚银边长袍,袍袖宽大,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更衬得他身形修长,风姿特秀。他未戴冠冕,珊瑚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细银丝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拂过颈侧。他指尖正灵巧地翻转着一枚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金属鸢尾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叠分明,边缘在透窗而入的阴沉天光下,仿佛深海中毒鱼的鳞片。

窗外是足以令任何画师疯狂的繁花盛景,也是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胆寒的森罗鬼域。但他的目光却找不到焦点,仿佛穿透了这片极致的热闹与危险,落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寂静的地方。唯有在指尖那枚鸢尾花转动,折射出诡异光芒时,那微挑的桃花眼中,才会倏然掠过一丝鹰隼般的精准与专注。

“进来呗,杵门口当门神啊?”张佳乐头也没回,语气轻快,腕子一抖,那三枚花瓣便“嗖”地没入袖中,不见踪影。

“谷主,”大弟子邹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朗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以及恰到好处的恭敬,“本月各处分舵的账册、物资清单,以及各地情报摘要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张佳乐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尽说些不爱听的东西,手里没偷偷端着我上次念叨的冰镇梅子汤吧?我可记着呢。”

邹远推门而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放松的笑意:“弟子不敢。您昨日午后说脾胃不适,需忌生冷,厨房那边给您备的是温热的枣茶,一直用暖盅温着。”他手中果然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玉盏和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糖藕。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临窗的小几上,然后才将怀里抱着的那厚厚一摞卷宗,小心地放在临窗的书案上。那书案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上面除了文房四宝,还散落着几枚未完工的、结构精妙的机括零件,几瓶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瓷瓶,以及几叠画满了暗器结构草图的白麻纸。

空气里混杂着墨香、金属的冷冽、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以及张佳乐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特调香粉的气息,复杂而独特。

张佳乐终于舍得将目光挪回来,瞥了那摞足以让任何人头疼的卷宗一眼,轻轻“啧”了一声,仿佛那是什么极其碍眼的物事:“看着就脑仁疼。”

他伸手取过青玉盏,揭开盖子,一股夹杂着枣香和药草清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先挑点有意思的说来听听,提提神。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玩意儿,稍后再啃。”

林枫早已习惯自家谷主这副做派,垂首禀报,语速平稳清晰:“北边霸图与中原微草堂为争夺一条新发现的玄铁矿脉,本月已冲突三次,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据闻,韩城主与王杰希已在边境线亲自对峙过,他二人虽未直接动手,但双方门下弟子摩擦不断,火药味极浓,不知可否善终。”

“老韩和王杰希啊……”张佳乐指尖轻轻敲着温热的玉盏壁,发出清脆的微响,“他俩哪打得起来。不过门下那些小弟子倒是个个都不安生,仿佛挪了自己家的金银窝。”

邹远笑了笑,继续道,“另外,霸图城的张新杰先生,上月以其独门金针渡穴之术,成功化解了号称无解的‘七绝散’之毒,将箜篁派三位奄奄一息的长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金针定魂,匪石不转’的名号愈发响亮,前往霸图城求医的人络绎不绝,据说排号已经排到三个月之后了。”

张佳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用银签子插起一块糖藕送入口中,含糊道:“张新杰那人,做事一板一眼,规矩多得能压死人,古板是古板了点,但内功中正平和,醇厚绵长,于疗伤驱毒确有奇效。他治病讲究个‘法度森严’,循序渐进,倒跟他的人一样,可靠。”

“那……中草堂的方士谦先生呢?可有何消息?”邹远适时问道,他知道谷主近期对这两位齐名的神医都颇为关注。

“方士谦?”张佳乐嗤笑一声,放下银签,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家伙,就是个属泥鳅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路子野得没边。听说他前阵子跑西南苗疆去了,不用药,不用针,不知用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法子,把人家寨子里祖传的、困扰了几代人的‘同心蛊’给生生引了出来,顺手就解了。完事儿连个名都没留,挥一挥衣袖,走得那叫一个潇洒。”他顿了顿,“光知道往我这送两张破纸,也不往自家门派通传,搞得中草堂的小辈三番五次找我问消息,怎么,当我传信鸽啊。”

邹远脑内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自家谷主变成鸽子的样子,忍笑继续道:“蓝溪阁的喻阁主似乎又在闭关,阁内事务暂由黄少天前辈打理。近日,一伙不开眼的三流帮会去蓝溪阁地盘上收‘保护费’,被黄前辈……呃,‘教育’了整整两个时辰。现在那帮会从上到下精神恍惚,见人就背诵《剑客的自我修养》。”

“哈哈哈哈!”张佳乐拍着窗棂笑得毫无形象,“惹谁不好惹这么个话唠,遇上他我都觉得插不进嘴,真不知道是哪几个倒霉蛋,估计毕生难忘了。”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外面……最近有没有关于咱们百花谷的什么新鲜传闻?好的坏的,都说说,让我也听听。”

邹远神色微凝,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上前半步:“确实……有些不好的风声。主要在几个黑市和情报贩子之间流传,说咱们的圣物‘血茯苓’近年灵光渐黯,恐有凋零之兆,元气大伤,因此……因此谷主您才深居简出,谢绝诸多访客,是在全力寻求解决之法,甚至……猜测您可能因此受了些内伤。”

张佳乐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放下茶盏,拿起书案上一枚打造得极其精巧、内含七种变化的小型银质弩箭,在指尖灵活地翻转把玩,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血茯苓好得很,就在后山禁地里躺着呢,每日吞吐灵气,不知道多滋润。不过是些见不得咱们百花谷安稳、眼红咱们生意的家伙,放出的酸臭屁话,想搅浑水,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罢了。”他手腕一抖,那枚小弩“咔”一声轻响,变了个形态,弩箭直指窗外,仿佛在瞄准那些散布流言的无形之人。

“让他们传去,”张佳乐收回小弩,语气慵懒而自信,“难道几句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就能让咱们谷里的花儿都不开了?就能让咱们的‘猎寻’变成小孩耍的玩意?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对邹远吩咐,语气带着恶作剧般的调侃:“去,告诉西边那个分舵的刘胖子,下个月利润要是再上不来,就让他自己掏钱,把他分舵门口那对石狮子给我刷成粉底红花的,自己也穿红戴绿在门口揽客,给咱们百花谷添点喜庆。”

邹远想象了一下那辣眼睛的画面,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连忙躬身,强忍笑意:“弟子……弟子遵命,一定将谷主的话原样带到。”

“行了,没事就下去吧,盯着点外面,别让那些不懂规矩的惊扰了咱们的花草,它们可比人娇贵多了。”张佳乐挥挥手,转过头,似乎外面的景色比满谷的繁琐事务和江湖上的风言风语更有趣得多。

“是。”邹远心下彻底松了口气,谷主还能如此谈笑风生,甚至有余力开玩笑,看来情况确实不必过于担忧。

他恭敬地行礼,悄然退下,轻轻合上了厚重的梨木房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轻响,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徘徊阁内的时间与空气,在这一刹那骤然凝滞。

张佳乐脸上那抹如同面具般焊着的、慵懒闲适、仿佛对万事都不萦于心的笑意,如同被寒风掠过的湖面,涟漪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指尖在冰冷坚硬的瓷器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汲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然后,他抬起微微有些颤抖的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一股熟悉的、如同万千细密坚韧的根须在经脉中疯狂钻刺、蔓延、汲取养分的尖锐痛楚,正伴随着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内息,由丹田气海深处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这痛楚并不如刀砍斧劈那般剧烈,却带着一种跗骨之蛆般的阴狠与执着,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与生机。

“春风寂……”

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沉静如万丈寒潭,潭水之下,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灼、沉重,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

血茯苓凋零,绝非空穴来风。

这株关系着百花谷武学根基、传说以历代谷主心血温养的圣物,近十年来灵气流失加速,原本饱满莹润的色泽日渐暗淡,已是岌岌可危。

为了逆转这近乎必死之局,重振百花谷声威,他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强行参悟并修炼了祖师爷留下的、被封存已久的禁忌功法的残篇。妄图以更精纯、更霸道的内力,强行滋养激活濒死的血茯苓。

然而,功法未成,反遭其噬。禁忌之力岂是易与?他未能驾驭那狂暴的力量,反而引动了功法中最阴毒、最诡异的内力反噬,身中这据记载无药可解的“春风寂”。

其症状,便是内力失控,如逆春之景,于体内催生出极致而狂暴的走向。经脉如沃土,内力似万千异种花根,疯狂生长,汲取宿主精血生命作为养料,直至经脉不堪重负,寸寸断裂,最终“盛放”于外——爆体而亡。死状凄惨,且内力越高,死得越快,越“绚烂”。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与力不从心。他是百花谷的支柱,是这片致命花海唯一的主人,是门下弟子仰仗的靠山,是外界眼中那个风华绝代、谈笑间御敌于无形的张佳乐。他必须永远是。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天空依旧阴沉如铅,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鬼魅,借着暮色与渐起的水汽掩护,自百花谷一条隐秘的、通往外界暗河的排水密道悄然滑出,未曾惊动谷口明暗十二道哨卡,也未留下任何离谷记录。

张佳乐戴上宽檐斗笠,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惹人注目的面容与长发,青布长衫更是普通得如同随处可见的落魄文人。他如同滴入江河的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暮色笼罩下、依旧车水马龙的官道,朝着北方而去。

他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对路线的熟悉,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城镇,专挑荒僻小径。数日后,人困马乏之际,终于抵达了位于北部群山深处的义斩山庄。

山庄依山而建,外围看起来与寻常富贵人家的避暑别院无异,白墙黑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但以张佳乐的眼力,轻易便看出了那些隐藏在假山、林木间的明岗暗哨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阵法,彼此呼应。

空气中,除了山林的清新,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铁锈混合的味道,那是经年累月的厮杀与锤炼才能浸染出的独特气息。

通报了特定暗号之后,他被一名面容冷硬、沉默如铁的劲装汉子直接引到了后山一处开阔的演武场。场地以青石板铺就,边缘摆放着各种沉重的石锁、铁棍,痕迹斑驳。

场中,一个身材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如石刻的男人,正赤裸着上身,挥舞着一把门板宽的、无锋的玄铁巨剑。

剑风狂野霸道,呼啸声如同洪荒猛兽的咆哮,卷起的尘土与草屑在场中形成一道小型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龙卷,气势骇人至极。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斩裂山岳般的决绝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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