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水亭,陆清辞几乎是踉跄着回到了镇口那间熟悉的茅棚。直到将那扇薄薄的木门在身后合拢,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棚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干燥清苦的气息,这是属于她的,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
她缓缓走到那张兼作诊案和饭桌的木桌前,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剔红锦盒放下。锦盒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谢云深那双含笑的、却让人看不透的桃花眼。
碧凝金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盒面。作为一名医者,得此传说中的器具,本该是欣喜若狂。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冰凉。这份礼太重了,重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谢云深那毫不掩饰的意图,萧煜那深沉难测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打开锦盒,那套碧色金针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流光溢彩,美得不似凡物。可她眼前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华贵的盒子。
那时她还不叫陆清辞,她是前朝最后一位公主,封号“永宁”。父皇为她取名“永宁”,祈愿她与江山社稷,永远安宁。
可这名字,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那一夜,宫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变成了修罗场。她被乳母死死搂在怀里,躲在御花园假山的洞穴中,透过石缝,她看见平日里对她慈爱有加的父皇,身着染血的龙袍,手持长剑,与叛军厮杀,最终力竭,被数支长矛贯穿身体……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到了她脸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乳母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物件塞进了她的怀里。那是一个小小的玉锁,上面刻着她的封号和生辰八字,是母妃留给她的遗物。
“公主……不,阿辞,记住,你叫阿辞……忘掉过去,活下去……”乳母在她耳边,用尽最后力气低语,随即,便被搜寻的士兵发现,拖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她在那个黑暗、潮湿、充斥着血腥味的洞穴里,不知躲了多久。直到一切声音平息,只有火焰噼啪作响。她爬出来,看到的是一片焦土废墟,是堆积如山的尸骸。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直到遇见了师父,那个云游四海、医术通神的老者。
师父收留了她,教她医术,教她识字,也教她如何隐藏自己。他给她取名“清辞”,取自“清心寡欲,言辞谨慎”。他告诉她,前朝已矣,她不再是公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