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把长剑挂在了床头,渐渐地不再想起那个少年。梨园守孝三年不能开园,鹊桥台的年轻角儿许多都离开另谋生路,她便听从兰老爷生前的遗愿,收了刀枪棍棒,规规矩矩地跟镇上的绣庄学习女红,夏时庭中荷花游鲤,冬至窗前落雪纷飞,一晃便是大半年过去。
“唉,仙仙呐,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出阁了,你若真要替兰老板守完三年孝,过了双十的岁数,可就真的难嫁了。”
镇上的媒婆打着一把油纸伞,替她遮去漫天飞雪,苦口婆心地替她介绍镇上的青年才俊。
月中仙从守摊老伯手中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素饼,拉紧厚厚的斗篷闷头赶路,将热乎乎的饼子捂在怀里取暖。
媒婆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唉,这兰老板走得真不是时候,把闺女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透了。”
“枕红娘!”月中仙忍无可忍地转身,“我爹爹他膝下无子,就我一个女儿,我不守孝谁来守?到底是婚嫁之事重要,还是父母安息重要?”
“话虽这么个道理,但世上多的是庸俗人。”枕红娘从容撑伞站在雪中,“离开的人不能再回来,但活着的人日子还要过,不是吗?”
她扭过头,“我要的如意郎君不会在乎我的年纪,如果在意,那他不是。”
“唉,世上哪有这样的好郎君。”
甩开枕红娘之后,月中仙就心乱如麻地上了山。严冬的山上藏着许多野山菌和珍贵药材,这些日子鹊桥台长期没有营收,她只有时常来山上采摘一些菌果和药材拿出去卖,才能换得一些银钱供以生活和支付绣庄的学费。
傍晚时分,她背着满满的小背篓回到半山腰的小茅屋,准备明日晒干了拿去卖。远远地就看见雪地里一条蜿蜒的血迹,伴着两排凌乱无序的脚印,一直蔓延进她以前搭起的小茅屋里。
不知为何,月中仙的心忽然狂乱地跳了起来,仿佛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她背着小背篓冲进茅草屋,里面藏了两个人,浑身血迹的少年躺在妇人怀里,妇人衣着华贵却沾满了血尘,抱着少年哭得十分伤心。
见她冲进来,妇人哭泣的表情滞住,惊惶未定地抱着少年。
“又是你。”李夙猛然睁开眼,又释然地躺了回去,拉拉妇人的衣袖,“娘,她救过我,不是恶人。”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月中仙总觉得李夙看见她,满是血迹的脸上竟然出现一丝笑意。
真是个怪人。
她终究是不忍心看李夙伤重,摘下背篓将人背了起来,趁天没黑冒着风雪下山,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妇人提着她的小背篓远远跟在后面,李夙半途中又醒过来,入目就是她的侧脸,和脚下满是乱石碎雪的崎岖山路。
“小娘子,你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别叫我小娘子。”月中仙咬牙背着他走山路,“我十七了。看你个头不高,模样也轻,咱俩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
背上的李夙听完就不说话了,她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这小子果然比她年少。
将人背回鹊桥台已经是深夜了,梨园里留下的长辈们纷纷来看,瞧见李夙昏迷的模样都大吃一惊。
“这这……这不是去年那个后生吗,怎么又给捡回来了?”
鹊桥台辈分最长的杨老先生把月中仙拉到一边,“仙仙,此人来历不明,且两次都受了重伤,怕不是什么本分人家。你若要救他,可得想好了。”
月中仙闻言,转头看了眼李夙母子。妇人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暗自垂泪的模样让她心里一绞。
“没关系,他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她想起上次李夙不辞而别,想是这贵公子不愿意在下九流的戏楼里久留,说不定明天醒来,母子二人便又不知所踪了。
第二天李夙没走。
第七天李夙也没走。
梨园里的老先生们催得急,月中仙也莫名生了期盼,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试探着问他,“你……不要回家了吗?”
李夙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望着雪夜,眉梢落了点雪。
“李某没有家可以回了。”
那晚他是这么回答她的,漫天飘雪倒映在少年眼底,莫名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