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玛蒂尔达立刻坐直身体,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里的安魂剂也脱落在地,好在瓶子是银制的,没有碎掉。她捡起瓶子,紧紧地把它握在手上:“我怎么会恨你?”
“你不恨我,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记忆给瑞尼?那是我十年间的记忆,我的每一个秘密,每一个致命弱点,都在里面!”亚历桑德拉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我是被逼的……你也从投影上看见了,瑞尼她说,如果我不把记忆给她,我就会被她杀死……”玛蒂尔达微缩着身子,胆怯地辩解道。
“被逼迫……”亚历桑德拉回味着这个词,“没那么简单吧。当你从门缝里看见到瑞尼站在外面时,你为什么要把你的魔杖留在门廊?”
玛蒂尔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摇着头:“我不知道,亚历桑德拉,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那段记忆……”
“没有记忆,多么方便。那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场景。你发现瑞尼在敲门,而我没有通知你她能来见你,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玛蒂尔达小声地回答,眼泪划过脸,滴在紧抓着袖口的手背上。
“不知道?你总不会认为她是来给你送牛奶的吧?你藏在这个地方,十年都没有见过她,她找我比找你要容易一百倍,为什么她要越过我来找你?回答我,你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找你吗?”心中的怒意窜到喉舌,亚历桑德拉深呼吸着平复心情,否则她下一秒或许就要动手了。
玛蒂尔达啜泣着:“我……我或许能猜到……她……她企图对你不利?”
“是啊,对我不利,不然她来找你叙旧吗?既然你能猜到来者不善,你为什么还要把你的魔杖放在门廊,而不是随身携带?”她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拎起玛蒂尔达的衣领,但看见她泪流满面的脸后,重叹一口气,松开了。
“或许……或许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我犯了一个严重的疏忽……”玛蒂尔达拉住亚历桑德拉的衣角,又跪在地上。
“起来,不许跪!”亚历桑德拉把她拉到沙发上,“没意识到?我看你是意识到太多了!还知道先把魔杖放在门廊,让瑞尼能轻而易举地威胁你!你们两个配合得真默契,一个来要我的记忆,另一个就忙不迭地把记忆给她了!”
“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
“但这就是事实!”她怒吼着,再次深呼吸,以平复自己的怒气,“那一小段记忆消失了,但你长期以来对我的情感却不会消失。我不是来惩罚你的,我是来避免你的下一次背叛的。现在不妨把话都说清吧,回答我,你为什么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你是,主人。我怎么能恨你……”玛蒂尔达泣不成声道。
“那如果我允许你恨我呢?我现在说,我允许你恨我。回答我,你为什么恨我?”亚历桑德拉前倾身体,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吧?十年以来,我打骂过你吗?我因为你犯错而惩罚过你吗?我不允许你笑了?不允许你哭了?不允许你穿漂亮的衣服,吃像样的食物了?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叫我主人;你以前没有名字,是我给了你名字!”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感谢你,真的。”
“但你也恨我!别回避我的问题,如果今天我们不把话说清楚,恨意和猜忌就会在彼此心底滋生蔓延,你希望成为我的敌人吗?”
“我不希望……”
“那就回答我。”
玛蒂尔达痛苦地捂着脸,用纸巾揩掉脸上的鼻涕和泪水,直到鼻子发堵,眼睛也发肿时,她才声音沙哑地回答:“我真的不恨你……我想,我只是忮忌……看见你的生活,我很向往……”
“我的生活……”亚历桑德拉冷笑一声,“你是说,你喜欢和一群残暴的胡狼打交道?还是说,你喜欢仅仅因一个小错误,就被黑魔王扔进炼狱里惩罚?我还羡慕你的生活呢,简单,纯粹,不需要把良心扔在地上。”
“可我不自由……”玛蒂尔达的声音很小,但亚历桑德拉听清了每一个字。她的表情变得呆滞起来,内心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样。
“为了防止别人找到我,得知你的记忆,你把我关在这里,像一个囚犯。你可以见你想见的人,买你想要的东西,去你想去的地方,但我不行,我的每一个心愿,都需要通过你才能实现。”玛蒂尔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头也慢慢抬起。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找了西尔里拉最美丽的一个地方,让你住在宽敞漂亮的住所,还给你买了很多东西……”亚历桑德拉的底气越发不足。
“这是你应该的。你商店里卖的每一样魔法器具,都是我做的,你赚的每一个钱币,都来自于我的汗水。我养着你,而你只是用本应属于我的钱的一小部分,来给我买东西……”
“别说了……”
“我要说……”玛蒂尔达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打开手里装安魂剂的瓶子,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瓶喝下,“你杀了我的原主人,进而成为我的新主人,你大可以像她那样,苛待我,剥削我,虐待我,哪怕我死了,或许也不会恨你。但你却把你的记忆给了我。大脑中装着两份记忆,我越来越分不清,我到底是玛蒂尔达,还是亚历桑德拉。一旦我分不清时,我就会意识到玛蒂尔达处境的荒谬!她用自己的劳动成果供养一个妖精哑炮,而她自己却是一个阶下囚,被关在一个没有人,没有烟火,徒留树、水和动物的荒芜之地!”她一边说,一边痛苦地按着心口,面色苍白得可怕。
“不……别说了……”亚历桑德拉眼圈泛红道。
“为什么不说?你不是想听吗?我敬爱的主人,你想彰显你的恩德和民主,但你只是在给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还监视我!”玛蒂尔达指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我让你别说了!”亚历桑德拉情绪激动地喊着,眼泪夺眶而出。她精疲力尽地背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擦眼泪,深深地吸一口气:“你知道,我并不想这样……我不想利用你,如果我能逃离巫师社会,我会做一个自己养活自己的麻瓜。”
“但你的确是在利用我。”
“可我有什么方法?”亚历桑德拉又取出一小瓶安魂剂,打开后自己喝下一小口,“我不能欺骗黑魔王,但我又必须杀了他,我只能把记忆寄存在你这里,当我被他问话时,由你来操控我的记忆,用有利于我的假话来回答他。唯有如此,我才能杀了他。”
“你别无选择吗?或者说,你没有比这更划算的选择。你或许可以雇佣一个人,又或许可以找一个爱你、自愿帮助你的人,但风险太大了,哪有我这个不能违抗主人命令的奴隶方便?”玛蒂尔达冷笑着说。
她无力地望着天花板,挥挥手撤掉上面的吊灯——她用来监视玛蒂尔达的器具。房间暗下去,亚历桑德拉擦干脸上的泪水,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你该恨我,哪怕你想杀我,从而成为自己的主人,我都觉得这应该。”
“所以,你现在要杀了我,是吗?”玛蒂尔达握紧腰间的魔杖,屏住呼吸。
“放轻松,别把魔杖握那么紧,你不是我的对手,即使是,那点剂量的安魂剂也不足以能让你对我动手。我不会杀你,现在不会,永远不会。”她又喝了一口安魂剂,“你想要自由,我可以给你,但现在不行,在我杀死黑魔王之前,你不能自由。等我杀了他,我会给你下一条命令,让你永远获得自由。”
“如何保证是永远呢?人的欲望永远填不满,当你对我享有这么大的权力时,你如何保证你还能坚守你的许诺?”
“那我们就立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
“什么时候?”
“很快,等我找到了钥匙,我们就订立这个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