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H市,林知夏的法学研讨会。
不,林知夏摇了摇头,她不是为了研讨会而去,是为了逃离。
她将巨大的行李箱交给托运,手中只留着一个轻薄的电脑包。包里,除了电脑,还有她毕业论文的初稿,以及一本《民事合同法》的最新修订版。
她的目标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律从业者,但首先,她得证明她能靠自己的能力,在法律的世界里,为自己和别人立下一块坚固的规则之锚。
登机广播响起后,林知夏一边拉着行李箱等着,一边整理手机。她看了眼登机牌:2A,靠窗的位置。
她拖着步子走进狭窄的机舱通道,终于找到了2排。
2C的男人刚放好外套,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是沈时宴。
他戴着口罩,帽子已经摘了,一头利落的短发有些微乱。看到她时,他似乎也愣了一瞬。那双被镁光灯捕捉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讶异和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很快笑了笑,礼貌地侧身让出位置。
“真巧。”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林知夏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她努力保持着一个即将毕业的优秀法学生的冷静与得体。
“是啊。”林知夏点了点头,努力让语气平静。她将电脑包放到脚边,侧身挤进了狭窄的靠窗位置。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清木香气,让人想起春日清晨的树林,干净,却又带着一种复杂的层次感。
沈时宴靠在座椅上,低头看手机。他的助理坐在后排,正低声与工作人员发着信息。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表情看起来很放松,但林知夏却能从他眼中读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林知夏没有多看,她假装没注意,掏出手机给闺蜜姜雨发消息。
——【知夏】:我上飞机了。
——【姜雨】:哇!你是不是坐在沈时宴那班?我刚看新闻他也飞H市!
——【知夏】:……
林知夏内心叹气,闺蜜的情报网总是快人一步。
——【姜雨】:你别告诉我你又碰到了他?
——【知夏】:好像是吧,他坐我旁边。
——【姜雨】:真的假的?!你拍个照我看看!!啊啊啊啊啊!
——【知夏】:不行,人家就在我边上。
——【姜雨】:那你帮我要个签名!!拜托拜托!我追他五年了!我发誓,这次我要不到签名,我就要原地爆炸!!
林知夏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无奈,姜雨的世界里,沈时宴是光芒万丈的偶像;而在她的世界里,沈时宴只是一个在机场弄洒了她的咖啡,却让她在那个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规则碰撞的陌生人。
她没有回复姜雨,而是果断地打开了电脑。她这次去H市,是为了旁听一场关于“演艺经纪合同中的权力滥用”的法律研讨会。她要将自己的论文思路,与最新的案例进行比对。
屏幕亮起,林知夏点开一份名为《论显失公平合同的界定与规制》的论文草稿。
沈时宴似乎察觉到身旁的人进入了一种专注状态,他侧头看了一眼。林知夏的侧脸被机舱的顶灯照亮,眼神坚定而认真,仿佛眼前不是狭小的机舱,而是庄严的法庭。
他看到她正在论文中划重点,重点标注的段落,带着她作为一个法学生,对规则与公平的执拗。
“法律的本质,并非是对既定秩序的盲从,而是对权力失衡的校正。尤其在具有高度人身依附性的服务合同中,一方利用其优势地位,强行将所有不可预见的风险转嫁给处于劣势地位的一方,使其独立意志被剥夺。这种显失公平并非仅以金钱损失为衡量标准,更在于对弱势方职业自由与人格尊严的侵害……”
沈时宴的眼神瞬间凝固。
“这个……‘人身依附性服务合同’,是指什么?” 沈时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兴趣。
林知夏抬起头,见他神色认真,便收起了学生对偶像的疏离感,自然而然地以专业角度进行解释。
“通常是指,如经纪合约、运动员合同、或高度依赖个人能力的雇佣合同。在这些合同中,提供劳务的一方,其个人价值、声誉甚至自由,都可能被合同规则所捆绑,而难以实现个体独立。”
她指着论文中的一个案例,那是一个过气演员因身体原因被经纪公司要求支付天价违约金的案例。
“这里提到,合同要求演员为‘所有非剧组主观原因’导致的延期承担赔偿。这本质上,是要求演员承担了他无法控制的全部风险。”
沈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几乎每天都在和这种“无法控制的风险”打交道。他所面临的,正是父亲利用家族光环和人情,为他编织出的、让他无法独立的合同。他所演的每一部戏,都被冠以“顾导之子”的标签,而这标签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显失公平的合同。
“如果……一个人,他的合同不是与外人签订,而是与家庭签订。他的每一个成就,都被打上了家族的烙印。他想证明自己的独立价值,法律能帮他吗?” 沈时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语气中的那种挣扎和渴望,却无比清晰。
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透过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神,她看到了他内心深处,与她相似的对独立的渴望。
她沉思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法律的思维,给出了一个原则性的答案。
“法律,永远是为公平服务的。合同是规则,规则的目的是界定权利与义务。但如果规则本身成为了束缚独立意志的工具,那么规则就需要被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