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就是平静。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想给你一个惊喜。”
季望舒低下头,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给它取了名字吗?”顾屹摇摇头,声音很轻:“没。等你来取。你的牌子,你说了算。”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她低下头,看着第一页那个“季望舒的设计”的标题,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今朝在院子里追猫,张兰英在厨房里切菜,砧板咚咚咚的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家的声音,是她听了三十年、以为会听腻但永远不会腻的声音。
季望舒想了许久,最终在纸上写下了“极简主义”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在纽约的时候,约纳斯太太总说“望舒转笔的样子像在指挥一支乐队”。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衣服是做给人穿的。人不需要被衣服定义,也不需要被任何标签束缚。极简,不是少,是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钢笔帽拧紧,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顾屹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网站的后台,正在调试新上线的“本地好物”板块。老周家的酱菜、老孙家的锄头镰刀,还有隔壁镇上几个手艺人做的竹编篮子,都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张图一张图地排列,像在等一个热闹的集市开场。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品牌名字我想好了。”季望舒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顾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问:“确定?”
“确定。”
他盯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极简主义。”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念完以后嘴角弯了一下,说“好t”。
季望舒知道他不是在敷衍。他说好,就是真的觉得好。他这个人,不会说不好听的话,但他更不会说不真心的话。
第二天一早,“极简主义”四个字挂上了恒昱机工的网站首页。不张扬,不花哨,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不争不抢,但路过的人都会闻到它的香气。季望舒站在顾屹身后,看着他把页面刷新了一遍,又刷新了一遍。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握着鼠标的手。
“顾屹,谢谢你。”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泡过的亮,是那种终于看见了远方的亮。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本来就是你的。”
今朝醒得晚,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小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季望舒赶紧过去给她套上拖鞋。今朝迷迷糊糊地被妈妈牵着手走到客厅,看见顾屹坐在电脑前,就伸手要抱。顾屹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指着屏幕上的“极简主义”四个字说:“这是妈妈的牌子。”
今朝歪着脑袋看了看,小手指着屏幕说:“这个字我认识,‘主义’是什么?”
季望舒笑了,蹲下来跟她平视。“就是妈妈想做的事情。”
“妈妈想做什么?”
“妈妈想让穿上妈妈做的衣服的人,都觉得自己很好看。”
今朝想了想,说:“妈妈做的衣服本来就很好看。”
季望舒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眶有些热。她伸手揉了揉今朝的头发,女儿细软的发丝在她指缝间滑过,像流水。
“谢谢今朝。”
今朝从顾屹腿上跳下来,跑进卧室,拿出那件季望舒给她做的小裙子,在身上比了比,仰着头说:“妈妈,今天穿这个。”季望舒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一条裙子跑进母亲的房间说“妈妈,我今天穿这个”。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也会成为那个做裙子的人。
她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妈妈帮你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