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装镇定,“我叫姜雾雨,你可以去查我的名字,在海京科盛中学,我的爸爸是姜明志,他应该会出一些金钱来赎我。”
“姜雾雨…”裴衍烬呢喃着这三个字。
他隔着跳动着灰尘的灯光看她,无机质般的墨色瞳仁紧盯着姜雾雨的脸,似乎在分辨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裴衍烬,我的名字。”
“赔眼镜?”
姜雾雨疑惑。
这是该自我介绍的时刻吗,这难道不是该谈价钱的时刻吗。
不过赔眼镜这三个字的声调,怎么听起来略微耳熟。
“你妈妈是不是喊你小镜?”姜雾雨问。
裴衍烬迟疑了片刻,随后默默点头。
看到裴衍烬承认,姜雾雨确认,眼前的少年就是南街邻里空空相传的猪狗不如的两个孩子之一。
毫无争议的坏孩子。
猪狗不如,其中的猪,说的是张大光名义上的儿子张鸿,整日横冲直撞,摔砸抢掠,破坏力十足。
张鸿并不是张大光的孩子,粗话来说,张鸿就是个外面捡来的野种。
当年,王敏蝶怀着孕,草草嫁给张大光。
待姜雾雨出生后,刘翠便立即催着二人同房,终日期盼着一个她尚未降生的孙子。
可张大光多年酗酒,早就不行了,再加上他本人也终日浑浑噩噩,连一般男人想要传宗接代的那点心思都没有。
刘翠等了两三年,期间无数次与王敏蝶发生争吵,可无论如何,王敏蝶的肚子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翠溺爱张大光,几乎将自己的全部低保拿出来给张大光买酒喝。但两三年过去,就算刘翠再双眼蒙蔽,她也逐渐反应过来,二人没有孩子,十有八九是她宝贝儿子的原因。
毕竟,她是看着姜雾雨被王敏蝶生出来的。
之后,刘翠消停了一阵。
正当王敏蝶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的平静地度过时,刘翠突然有一天,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来,回来的时候,怀里还抱了一个婴儿。
无视王敏蝶震惊的神情和张大光痴呆的目光,刘翠强硬地宣布,她怀中的孩子就是张大光的儿子,是他们老张家的龙子。
但姜雾雨觉得,这个龙子,理应是“聋子”才对。
第一眼见到张鸿时,姜雾雨大概三、四岁,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
她应该如何来形容刘翠怀中的张鸿呢。
虽然这话说出口,会让大人们觉得她是一个不乖且坏的孩子,但除了丑陋二字,她不知道用什么词才能准确的描述张鸿的样子。
刘翠对如何抱回的张鸿只字不提,但即便是婴儿,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左耳残缺。
原本长有耳廓的位置莫名凸起,结成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肉瘤。
那团肉瘤撑起皮肤,因而他左脸的眼裂与嘴角被拉扯得向外,狰狞且无法闭合。
在刘翠的压迫下,一家人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在刘翠的庇护下长大,简直是家中霸王般的存在。
张鸿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总是被同龄的小孩嘲笑左脸的瘤子。
刘翠不是没有带他去过医院,但医生说,那团瘤子长有神经,割了会痛,于是祖孙二人放弃了手术。
后来,张鸿开始不上学,混迹南街这片区域。
有刘翠撑腰,他凶得很,但凡有人多看一眼他的左脸,他就捏着拳头招呼上去。
偏生刘翠也是个不讲理的,来到张鸿捅出的篓子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连警察也拿这祖孙二人没有办法。
要是提及张鸿,姜雾雨能够罗列出一箩筐他的坏事。破坏她的衣物鞋子这些小事就不说了,姜雾雨犹记得,有一次王翠炖了一锅老母鸡汤,美其名曰给她的宝贝孙子补补身体。
可张鸿,却以为粪肥不仅能催生植物,也能催生小鸡,于是将南街后面的下水道的排泄物装在桶里,运回家中,并倒进王翠正在咕咕冒泡的老母鸡汤里。
王翠还以为是她买的乌鸡被煮的软烂入味,毫无察觉地尝了一口,当场被那股味道熏得呕吐不止。
张鸿在南街一片恶名远扬,被列为猪狗不如的魁首,没有丝毫争议。
至于这狗,姜雾雨只记得,一个面上写满劳苦与悲愤的中年男子,终日哀叹他的孩子长歪了,不懂得感恩,是骨子里迸发着恶的坏孩子。
至于他到底做了什么,姜雾雨盯着眼前的裴衍烬,竟惊奇地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裴衍烬凭什么和张鸿并列南街最令人厌恶的两个坏孩子,姜雾雨细想,却发觉他所有的缺点与坏处,都只来自他父亲裴立新的口述,而裴衍烬真实的样子,几乎没有人见到。
小时候,姜雾雨有一个张鸿在身边就够烦了,哪有功夫去接触另一个魔童。
只是听到他的名字,才恍惚间提起几分印象。
现在看来,裴衍烬似乎并不像南街谣传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孩子。
十五岁的年纪,男生正在抽条,他个子突出,身形清瘦,哪怕是简单普通到毫无特点的衣服,也让人觉得,他身上有股倔劲,挺拔的脊骨像青松,压不倒,弯不折。
那张窄瘦的脸上继承了他母亲的温婉,眼尾向下,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味道,只是少年的眼神太过锐利,冲散了所有的温情,反倒像是伺机嗜血的恶狼。
更何况,凌厉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与姜雾雨只远远望过几眼的裴立新如出一辙,俊朗、高贵、气场强大,总之,不像是一张会出现在南街这种破烂地方的脸。
至于嘴巴,姜雾雨怀疑,面前这位饱受争议的少年根本不会辩解。
他伫立在黑暗中,静默地如同一座雕像。
连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也只残余灰败。
而这灰败,在姜雾雨提起他的母亲彭小丽后,变得更加深沉、无光。
姜雾雨意识到自己在慌不择路逃出学校后,循着本能来到了从小长大的老城区。
“这里,是废弃的熔炼厂?”姜雾雨不敢置信地问。
依稀的轮廓在黑夜里隐隐绰绰,空旷的空间,斑秃灰暗的梁柱。
“我怎么在来得这里?是你带我来的?你家离这里还挺远的,这么晚你不回去吗?”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包裹着喜遇熟人的惊喜。
熔炼厂虽然隶属于老城区,但距离姜雾雨最为熟悉的南街还是有着不少的距离,至少,南街的孩子从来不会把这座废弃的厂房选做捉迷藏的地点,张鸿那个混世魔童更是对这四面漏风的废弃大楼嗤之以鼻。
面对姜雾雨一连串的问题,裴衍烬又是许久的沉默。
“嗯?”姜雾雨歪头去看他低垂的表情。
他们一个坐一个站,按理来说,姜雾雨应该很轻易便将裴衍烬的表情收入眼底。
可在姜家水深火热中煎熬了好几年的姜雾雨,却无法从裴衍烬的脸上提取到任何情绪,他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将所有的喜悲藏于内里。
最终,直到姜雾雨已然泛起乏意,并未痊愈的身体叫嚣着疲倦,她上下眼皮打架,直到意识即将陷入沉眠,低沉无波的嗓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休息,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