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相信以裴总的能力,这件事对您轻而易举。”
姜雾雨转头和他对视,就差要把软饭硬吃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裴衍烬眸光闪烁,如猝暗复明的远星,可很快,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平静和深不见底。
他移开目光,起身,丢下一句,“我考虑考虑。”
姜雾雨凝视着他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心中似乎大石落定。
在商业场上,裴衍烬从来都是杀伐果断,他说考虑,估计是已经在想,怎么样的离婚协议,能让她姜雾雨最为后悔。
绝大多数人都会在人生发生巨大变革的夜晚失眠,姜雾雨也以为,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可就像她与男人绑定的数月来的每个夜晚,姜雾雨睡得沉静、安宁。
姜雾雨也曾经思考,艾隆索莱镇的空气宜人,她却扮演着迷失的旅人,见证无数个晨光微熹的拂晓。
反倒是在充斥着陌生的故土,她才能安稳如此。
她不知道,静谧的房间中隐藏着另一道呼吸,炽热、焦灼、难耐。
似乎是深渊里蠕动而出的粘稠黑质,死水中莫名泛滥涌动的潮汐,从那扇半掩未关的房间门开始,随着时间,渐渐侵入,缓慢压抑。
月光从露台的白纱缝隙中钻出,侵入房中,落在床中少女的肌肤上,柔光似水。
在月光无暇顾及的角落里,又或许是少女侧睡,背影相对,男人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和周围所有的阴影一样,肆意地存在。
月光波动,却也只能微微带过裴衍烬的鼻梁与下颌,勾勒出几笔近乎完美的弧度。
男人身形微动,很快,又全然被角落的黑暗包裹。
双膝跪地,缚手,脊背贴着身后墙壁,微微弯曲。
崭新的衬衫与西裤在凝滞的动作中生长出褶皱,像是束缚着男人的绳索。
男人下颌紧绷,无处消解,但身下是柔软的绒毛地毯。右手边,姜雾雨在墙角上放置了一个原木衣架,挂着她换下,尚未及时清洗的衣物。
似有若无的气味环绕,裴衍烬只觉得心脏颤动,血液奔涌。
他想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这抹脂香,却又舍不得眼前,如玉如瓷的人影。
男人的眸色在黑暗中不断加深,和黑夜近乎一体,粘稠到让他的呼吸好似也被抑制。
角落的盥洗室水汽酝酿,蒸着雾的镜子诚实地记录着光影的反馈。
镜中的男人与深潭化成的妖物别无二致,阴鸷,俊美,连吐息都带着潮湿,正试图用黏腻的目光将床上的少女拖入水下沉溺。
他静静地呆在角落,身后却长出无数条名为黑暗的触手,在月光的边缘试探,侵染着少女温热的肌肤。
裸露的蝴蝶骨,和月光下莹润的肩头,似乎是强烈致命的麻醉药,牵动着裴衍烬的每一触神经末梢。
可在正对着床沿的衣帽间里,等身的全身镜却又勾勒出另一幅景象。
似乎是覆盖上了名为蓝调时刻的滤镜,男人的神情温润虔诚,是默默守护的骑士,是沉默难言的爱恋。
他背靠着墙,双膝微微分开,赎罪的姿态下甚至不敢依靠墙壁借力,朝拜般的渴求被刻印在脊骨的臣服约束,渴求越盛,越被黑夜所困。
温床舒软,可侧睡久了也总会乏味,姜雾雨在睡梦中不知觉地翻了个身。
猝然面对那张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脸庞,裴衍烬呼吸近乎停滞。
瞳仁被眼前的人儿全部占据,眸光颤动,镌刻着的情愫如藤蔓般缠绕,几欲窒息。
他靠墙的脊背不自觉地更加僵直,甚至呈现出一种想要匍匐的姿态,苟且地祈求着床畔少女的施舍。
可最终,所有的欲念归拢于黑夜,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清晨,裴衍烬带着一身寒意,离开了姜雾雨的房间。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卧室,或者踏入书房。
他踏上三楼,这里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私人领地,平日里佣人很少上来,而和姜雾雨结婚的这三个月,她也从未生出过探索未知的想法。
三楼的房门紧闭,房间空荡,墙壁和地面还保留着建筑时的粗糙灰色水泥。
不起眼的矮柜静立在房间一角,它腐朽的木头比粗陋的墙壁更加与偌大的豪宅格格不入,像是上世纪的遗物,像是在困苦中蹉跎了许久。
除外矮柜,房间中只有一面硕大的全身镜,占据了房间的一整面墙。
镜中映出裴衍烬走过的身影。
他弯腰,从矮柜中拿出一把小臂长短的刀具,随后站定在镜前,扯开衣领。
大片的肌肤暴露在镜前,怵目惊心的道道红痕像是荆棘,缠绕在躯体之上,靡艳窒息。
裴衍烬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对准胸口。
刀尖深深地陷进皮肉,却没有鲜血,随着他用力滑动,又是一道深刻夺目的红痕。
那是一把钝刀。
但即使是钝刀,用力之下,留下的痕迹如同烙印,久久不散。
男人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刀接着一刀,划着躯体。
密密麻麻的红痕不断叠加,如同背负枷锁,或是以侵入皮肉的荆棘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