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阳光即使再强烈,也不会晒得人不舒服。
街上的各家各户迎着这暖洋洋的日光,开始了新一天的活计。做工的做工、支摊子的支摊子。
好不热闹。
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被路过的大人看见了,调笑道:“大清早上饭也没吃就开始玩蹴鞠,怎么?跑累了等下好多吃几碗米?”
孩童们听了这话,哈哈一笑之后,顿觉肚子确实有点饿,但是又有点没玩够,于是就朝着家的方向,打算就这么一路踢回去。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那蹴鞠估计是做好之前就有人往里扔了几枚小铃铛,跑动的时候便会发出声响。
这清脆的声音听了并不会让人厌烦,反而和这街上其他声音很是相合,给这个让人泛着暖意的冬日清晨增添了几分更加活灵活现的生气。
就像一首写了寻常百态的、再普通不过却又弥足珍贵的曲子。
铃铛声为引、曲子传遍街巷,也传到了沿街客栈中傅长莘的耳朵里。
迷蒙间、她感到自己本就要醒了。可尽管眼皮能感觉到外界的光源,意识却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直到那清脆的声响探入她的意识中,才将她唤醒。
果不其然,尽管房屋内窗子上的纱帘都掩着,但光还是渗透了进来。
天亮了。
傅长莘没有马上就起来,或者换个说法,其实她也没法马上就起来。
意识、五感、对身体的控制。这三样东西此刻就跟分了家彻底闹掰了似的,各顾各的。要么这个醒了,要么那个没醒。
真正“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是在傅长莘弄明白外面的声响究竟来自什么之后。
大锅煮汤的咕嘟声、竹杆架在一起时哒哒的声响、以及车驾压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穿插在其中、逐渐越走越远的铃音。
如果没有人在,这些声音断然是发不出来的!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就被傅长莘夺了回来,她猛地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还光着脚便不管不顾地冲向了窗边。
纱帘和窗户被她手忙脚乱推开,外面的声音因为有了画面,于是变得更加鲜活起来。
眼前人头攒动的朗州城街巷,正极为有力地告诉她一个足以让她欣喜若狂的事实:
大家都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朗州城的人都还活着!
她已经顾不得想为什么容珠的把戏没有奏效了。
随便什么原因都好,只要珍视的人还在就好。
她像是贪恋眼前的街景,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即使被积雪反射的天光晃得眼眶发酸,都不愿挪开视线。
回过神来,傅长莘才发现楼下路过的人,有不少都在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
也不怪路人们纳闷,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就只看到一个姑娘大冬天呼啦一下就把窗子推开,然后一脸劫后余生般的神情,恨不得把街上的每个角落都看个遍。
眼神儿好的,还发现这姑娘越看眼眶越红,跟要哭出来似的。
“姑娘!别跪桌子上啊,仔细再掉下来!”
“大冬天的快关上窗吧姑娘,别冻坏了!”
“你是有什么伤心事吗?放宽心呀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的!”
哭?谁哭了?
还有,谁跪在桌子上了?
傅长莘往脸上抹了一把,确实有水,不过是因为眼眶发酸才流下的。她又往脚下看了看,发现自己确实是正曲膝半跪在一张桌子上。
这窗边的小餐桌和窗台齐高,难怪下面的路人也能察觉她是跪在窗边的了。
傅长莘不愿意让下面的过路人觉得自己好像是想不开要跳下去,于是打算先从桌上下来。
哪知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邪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傅长莘散着头发、穿着和冬日格格不入的单薄衣裳……
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怎么爬到桌子上去了。
走得近些,邪慈才看清,傅长莘那张对自己的出现极为懵然的面庞上,多出了一左一右、一长一短两道泪痕。
“阿莘……”
本来下意识想脱口问出“怎么哭了”,却硬生生又将话咽了回去。
原因无他,邪慈觉得以傅长莘那个脾气,真哭了的话,一定是不希望别人过问的。
但他的神色还是出卖了自己,傅长莘明显发觉邪慈看到自己的脸之后眼神奇奇怪怪,细细一想,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想解释一下,说自己这不是哭,是被外面的雪光晃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番解释是不是有点多余?
算了,还是先从桌子上下来吧。
谁知是因为刚起还是怎么的,倒退着想要跳下桌子时,傅长莘突然脚下发软,小腿前面蹭着桌沿滑了下去。
其实这桌子也没那么高,虽然被桌沿蹭了一下,但最后傅长莘还是脚尖稳稳探到了地面。
只是一抬头,对上的却是急急靠近自己的邪慈的视线。
他一手稳稳端着饭菜的托盘,一手却横在自己和他之间。
看这手势,他是要来扶傅长莘的,但怎么却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了?
反正还好最后傅长莘也没有真摔到,于是邪慈那只手停顿了片刻后,就动向诡异地强行转了个弯,去把还在源源不断往屋内吹冷风的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