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毕,又是一道闪电,伴震耳欲聋的雷鸣。
崔明禾险些站不住。
雷声仿佛径直在她颅内炸开,震得四肢百骸皆是一麻。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流萤被她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收拾地上碎瓷,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将人死死扶住。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入手一片冰凉,是掌心沁湿的冷汗。
又一道电光撕裂夜幕,将帐内映得雪亮,也照亮了崔明禾失魂落魄的脸。她杏目圆睁,唇色尽失。
“别怕,姑娘别怕,奴婢在呢,奴婢在呢!”流萤半搀半抱,几乎是拖着她回到榻边,将人按坐下去。
崔明禾牙关都在打颤,说不出话来。
流萤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将帐内所有灯烛一一掌上,又奔去将帐帘层层叠叠掖得严丝合缝,试图将那骇人的风雷隔绝在外。
“姑娘不怕,不过是寻常的雷雨天罢了,很快就过去了。”她折回来,一面说着,一面扯了厚实的锦被,将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奴婢给您倒杯热茶定定神?”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流萤看得心疼,便也坐在榻边,伸手想去替她捂住耳朵:“奴婢陪着姑娘,姑娘睡一觉就好了。”
几乎是触手的瞬间,崔明禾忽地颤抖起来,猛地一瑟缩,躲开她的触碰。
“出去!”崔明禾猛地坐起身,蹬开膝上锦被,将自己掩在床角,蜷缩成一团。
“姑娘?”流萤还想上前。
“出去!”这一声陡然拔高,已然带了哭腔。
流萤不敢再违逆,眼圈一红,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在帐外守着,心焦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雷声未歇,她死死抱着膝,将头埋进臂弯,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不知自己如何回的神,只知适才几乎是在意识到风雨骤至的同时,某种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恐惧便猛然破土而出。
尖锐,凄厉,刻骨铭心。
“娘——”她发出破碎的呜咽,“娘!”
观手,观手。
《礼记》有云,心有恐怖,则不得其正......凝神观手,可定心猿。
......是了,观手。
她强自伸出颤抖的右手,借帐外闪电划过时一瞬间的光亮,竭力将目光聚焦于自己掌心。
掌纹纤细,绵长,交错。指节匀亭,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可它在抖。
抖得厉害。
她死死盯着,试图从那些纷乱的线条中寻到一丝安宁。可越是想集中精神,记忆中可怖的画面与声响便越是清晰。
数不清已是第几道雷,她终于崩溃,再也支撑不住,弃甲曳兵般将脸埋入掌心,任由自己被灭顶的恐惧吞噬。
忽而,帐帘被人从外猛地掀开。
风裹着雨腥扑入,烛火映出一道高大身影逆光而立。那人未带灯笼,仅凭一道闪电的瞬息光亮,便辨清了帐内狼狈。她伏在榻角,单薄中衣半褪,肩头微露,乌发披散,泪痕交错。
萧承懿眸色一沉。
反手将帐帘掖紧,未及言语,又一道惊雷炸响,崔明禾浑身一颤,几乎从榻上跌下。
他疾步上前,俯身将人抱起。
“你做什么!”
她惊叫,本能拳打脚踢,挣扎间手肘撞上他胸膛,却被他一手扣住后颈,另一手抄起腿弯,不容分说圈入怀中。
“别动。”他说。
这声音太过熟悉。一腔恐惧转为羞愤,她手忙脚乱去拢自己滑落的衣襟,肩头中衣被她拽得一塌糊涂,偏偏越是着急,越是理不顺。于是恼羞成怒,抬脚便踹。
“放开我!”
岂料他竟不躲不避,生生受了这一脚,又顺势将她按回榻上,自个亦坐在榻边。
她又气又急,眼泪掉出来:“你滚!”
萧承懿没答,只替她理了乱作一团的衣襟,挡住四散春光,而后抬手,指腹轻抚她面颊,拭去残留的泪痕。
她心头一颤,忽然便骂不出来了。
“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看金尊玉贵的崔大姑娘是不是被雷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