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那般油嘴滑舌的混账,尚且能借一只野鸡逗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萧承懿更是可恶,一句话未说尽便已将人掳上马背,贴得那样近,近到连他呼吸的节奏都清晰可辨。她竟连躲都来不及。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她竟未觉得如何屈辱,反倒......心口闷闷地跳得有些乱。
分明是那人无赖在先,自己狼狈在后!
她懊恼地拧眉。不愿深想,只将玉镯往内一推,披上月白褙子。
“出去吧,不必伺候。”崔明禾道。
流萤一愣,有些迟疑:“姑娘......”
“出去。”
流萤无奈,只好退出帐外。
崔明禾将帐帘挂好,起身走到熏炉边,捡起银签拨了拨香灰。
明火倏地窜起来,渐渐点燃木炭。浓郁的香气伴着暗色的红,自袅袅青烟中缓缓透出,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裹挟。
崔明禾将银签丢回熏炉,又在一旁的雕花凳上坐下,缓缓闭了眼。铜镜映出一张微倦的脸,双颊被热气熏得泛红,眼尾却还带着一丝倔强的冷。
是了,她是有福气的。
天光渐暗,外头营火渐起,人声喧嚷。直到戌时将近了,有小太监在帐外通传,口中道是陛下设宴,请崔姑娘赴席。
崔明禾正执了一卷书翻看,闻言抬眸,淡声道:“我乏了,不去。”
小太监不敢多劝,躬身退去。
她搁下书卷,指尖轻叩案角,略觉有些蹊跷。往常夜宴皆在酉时初刻,今日何故晚了?且萧承懿向来不喜拖沓,断无临时改期之理。
不多时,流萤打探消息回来,面上犹带惊色:“回姑娘的话,据说是陛下回得晚了,猎了一只白毛吊睛大虫,足足有八尺长呢!众人围观看罢,无不喝彩称奇呢。”
崔明禾正品茶,闻言动作一顿。这样听来那人应是无大碍的,于是心下稍松。
随后再一思忖,眉心微蹙。
猛虎出没于皇家猎苑?此地豢养走兽皆有定所,一草一木皆经清查,怎会有这等凶物潜藏?若它白日突袭,伤了贵人女眷,岂非酿成大祸?
她心中疑云顿起,正思忖间,流萤又兴冲冲道:“还有呢!周贵妃下午纵马,赤兔马忽然发狂将她掀下来,腿骨当场折了!如今已抬回帐中,太医正在诊治。”
崔明禾听得心头又是一震。
赤兔?那匹她亲手让出去的马?
她掌心几乎握不住茶盏。若非她赌气推拒,若非她执意要骑那匹白马......今日摔断腿的,或许便是她。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萧承懿虽惯会戏弄她,却从未做过真正伤她的事。他说那马性烈,多半是玩笑话,若是真要置她于险境,何必费心备马、亲自送来?他若想她死,早在登基之时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除非......
她越想越觉寒意自脊背升起,却又无法证实。只得按捺心绪,暂作旁观。
然而不知为何,胸中那股闷闷的躁动,竟渐渐化作一丝隐秘的庆幸。
夜幕深沉,纱帐低垂。
崔明禾躺在帐中,任由流萤往她身上盖了三层锦被。
“姑娘,夜里风凉,可别受了寒。”
“知道了。”她闷闷道。
流萤将帐帘掩好,脚步声渐远,只余一室沉寂。崔明禾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帐外滴滴答答雨声渐起。
夜雨来得急,初时只是窸窣,打在帐顶如春蚕食叶,未几便转为瓢泼,噼啪作响,连成一片混沌的水声。风势亦随之大作,自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卷着刺骨的湿寒,将案上一盏孤灯吹得几番摇曳,终是“噗”的一声,灭了。
帐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巡营的火把,偶尔在帐壁上投下一晃而过的惨淡光影。
崔明禾拥被而坐,心头无端烦躁。这雨吵得她睡不着,周遭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平白生出几分空落。
“流萤。”她扬声唤道,“去将灯掌上。”
无人应答,唯有帐外风雨呼啸。
“流萤?”她又唤了一声,略提高音量。
仍是死寂。许是雨声太大,又或是那丫头在外头睡熟了。
她无奈撇了撇嘴,只得自己摸索着下床,想去寻火折子。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毯,一道惨白电光陡然划破夜空,亮如白昼,将帐内景物照得纤毫毕现,随即又隐入更深的黑暗。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自头顶滚过。
“轰隆——”
崔明禾身子一僵,脑中霎时转为空白,方才摸索着点燃的灯盏“咣当”一声脱手,顷刻摔碎成几瓣。
她惊惶抬头,只觉两耳嗡鸣,连带着视线也模糊起来。
冷风呼啸,似乎也夹杂雨滴从四面八方渗入帐内,掠过她的耳畔,拂过她的发丝,又如刀刃般切割着她的肌肤。
“流萤!流萤!轻罗!”她尖叫出声。
帐帘终于被掀开,流萤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慌张地跑进来:“姑娘!您怎么了?奴婢方才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