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什么?”
盛瑛嗓音清越如泉水流淌,拉回了野萝的思绪。
山峦重叠,余霞成绮,周围云雾流转,朱雀鸟穿入浮云,振翅时留下华美的赤色流光,染红天幕。
野萝目光一怔:“你看见了吗?它们的结局……”
盛瑛眉头微不可查的一动:“没有,你看见了?”
野萝依旧陷在痛苦中:“嗯,一瞬的毁灭,极其惨痛的记忆。”
盛瑛拍拍野萝后背,轻轻安抚,他从乾坤袋掏出一颗糖,递到野萝面前。
“我亲手做的,尝尝。”
野萝瞥了一眼糖,轻笑:“你哄小孩呢。”
盛瑛剥掉糖皮,喂到野萝嘴边,挑眉道:“小孩可吃不到我做的糖。”
野萝配合张嘴,糖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有一股清冷梅花香,令她瞬间撇去了别的思绪,眼前只剩美景。
盛瑛以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道:“六界生灵终将归于混沌,或早或晚。对这些朱雀而言,那般离去的确可惜,但它们并未白活一场。”
“朝露转瞬即逝,蜉蝣朝生暮死,生命之趣不在于长存,珍贵的瞬间即为永恒。就如朱雀此刻肆意翱翔,你口含甘甜,我望你笑颜。”
野萝眼神一滞,转头凝望盛瑛。
他长身鹤立,风姿翩翩,暖金流光在偏白的肤色跃动,侧颜英气锋利又俊美,那双圆且长的眼睛炯炯有神,眸中是看穿世态的通透。
野萝轻声重复:“生命之趣不在于长存,珍贵的瞬间即为永恒。”
盛瑛侧头,笑意盈盈的眸子看向野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炫得知伽铃和定阙婚讯后,在天池泡了一夜。
参加完双龙婚礼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梧桐树下歪七扭八全是酒坛,都没下脚的地方。
一只小朱雀忧心忡忡飞来禀告。
“父神,观越又带彰遗鸟来无上山了,将山高的腐烂果子仍在栖霞峰下不说,临走还摘光了好几棵琉璃果树!”
琉璃果是朱雀一族的食物,一种依清气而生的灵果。
炫将手中酒坛摔在地上,怒道:“天天就知道告状告状告状,我教你们的本事呢?被欺负不知道还手吗?羽族的武器是翅膀,你们难道没长吗?”
小朱雀石化在原地,何时见过这样的父神,吓得大气不敢出,半晌吞了吞口水,弱弱道:“父神不是教我们以和为贵,遇事少打架……”
炫浑身冒火,展翅飞上高空:“这群彰遗鸟是强盗不成,通知族鸟,这次定要给它们一个教训!”
野萝弯腰捡起一片火红的朱雀羽:“传闻中朱雀族暴躁好斗,没想到是彰遗族挑衅在先。”
盛瑛道:“我看朱雀族的名声,就是被彰遗族败坏的。”
彰遗族多次挑衅,炫都包容退让,那次炫动了怒,带领族鸟狠狠和彰遗族打了一架。
两族谁也没讨到好,最终鼻青脸肿各回各家,好几个月没能展开翅膀。
后来炫听闻伽铃生育损了根本,究其原因,其实是魔尊赤炎趁伽铃怀孕期间找上门来,欲说服伽铃归顺魔界。
伽铃不肯便打了起来,赤炎那厮用魔器狠击伽铃腹部,伽铃这才落下病根。
炫找到定阙,二话不说先冲着定阙脸揍了一拳,质问为何独留伽铃,神怀孕之时分明是最弱之际,他为何没有第一时间保护伽铃!
定阙没有出声,也没有还手。
伽铃跑来挡在二人之间,对炫解释说当时定阙在治理水患,着实脱不开身,事发后已经给了赤炎教训。
定阙毕竟代表神族,一旦行为不当,会引起神魔大战,所以行事被掣肘,伽铃所谓的教训,在炫看来不痛不痒。
不就以天帝名义给了赤炎一块被挖空的“宝地”,让魔族内部争斗,算什么报仇!
炫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又去找赤炎,没找到,临走火烧了赤炎魔宫。
他暗寻无间之地的入口,多年下来终得寻见,临去前他在栖霞峰设下强大的防御结界,保护其中鸟儿。
同时对一只天赋最高行事稳妥的朱雀交待了羽族诸事,跟交代后事似的。
那只朱雀鸟发觉不对,联合群鸟挽留炫,炫没有听,只说自己一定能活着出来。
无间之地那地方严格来说,是六界之外的第七界,世间最神秘所在,即使身有神器碎片,野萝也没能窥见里面景象。
她和盛瑛只看见炫踏入了刺目的光中,出来时血肉模糊,身上没一处完好的地方,全是血,那血还泛黑气。
炫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比从冥界沉渊出来的恶鬼还要可怕。
盛瑛抬手挡在野萝眼前:“别看。”
野萝压下他的手,摇头:“无妨,我在你眼中什么形象啊,还怕见血?”
盛瑛手臂用力,僵滞在半空:“我知你不怕,但我不想你看见。”
说话间,炫跪在渐渐消散的光里,变成了朱雀之身。
他的真身就更没眼看,瑰丽华美的羽毛全部掉光,跟个被拔毛的鸡一样,狼狈又丑陋。
最终力竭,晕倒在荒原。
野萝眼中充满震惊,盛瑛亦是,他道:“明知那是怎样的危险,却义无反顾走了进去,炫对母神竟痴情至此。”
野萝眉眼间浮上一层浓云,过往记忆如火扑来,阿树奋不顾身挡在收魂袋前的景象历历在目,想起便是一阵又一阵心痛。
所幸,他如今好端端站在她身边。
炫也是好运,活着出了无间之地,又遇到路过的曦神。
曦神救了他。
野萝和盛瑛第一次看到曦神,她化作人身,衣裙似水般流淌在地,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面容隐在光里看不真切。
曦神将炫体内的煞气排了出去,炫又恢复了人身,他慢慢睁开眼睛,感谢曦神救命之恩。
作为羽族之主,平日威严骄傲如他,此刻伏地乞求。
“求曦神救治伽铃之伤,我未在无间之地找到可以救她伤病之物。”
曦神的声音好似来自亘古洪荒,空灵缥缈,她语气有几分无奈。
“孩子,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赤炎的力量与暝同源,我无法使伽铃痊愈,不过你别担心,她已无性命之忧。”
炫愣了愣,最终点点头:“谢曦神。”
“孩子,你身上有股奇怪的、不属于六界的味道,应是从无间之地携带而出,我暂且看不出此物是好是坏,或会顺你心所变,你当警惕。”
炫颔首:“谢曦神提醒。曦神,我带出了罕见的铸剑材料,想为伽铃铸一把剑保她无恙,可否借曦神的太初炉一用?”
曦神伸手一挥,太初炉悬在炫身边。
“你且去用。”
见曦神要走,炫连忙问:“用完我当如何还给您?”
曦神身影已然消失,空中唯传来她的声音。
“用罢它自会回到我身边。”
盛瑛惊讶不已,变出无间剑:“炫铸的剑,该不会是无间剑吧!”
野萝静默无声。
盛瑛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你怎么了?”
野萝回过神,脸色惨白,瞳孔猛地收缩,她感觉全身汗毛都已竖起。
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我梦到的,是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