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前,侍卫想要阻拦,却被她冰冷的眼神慑住。
“让开。”她说,“我要见皇上。”
殿门开了。赵明耀站在殿中,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雪水从她发梢滴落,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泞儿”他声音干涩。
“文熙呢?”她问,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
“他,病故了。”赵明耀移开目光,“朕已命人厚葬。”
“我要见他。”江望泞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望泞,人死不能复生。”
“我要见他。”她忽然提高声音,眼中终于有了情绪,“赵明耀,你把他还给我。”
她冲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眼泪终于落下,滚烫的,灼人的。
赵明耀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剧痛,却只能硬着心肠:“泞儿,你冷静点。许学士是病故,这是太医的诊断的。”
“病故?”江望泞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赵明耀,你真当我是傻子吗?天牢那种地方,若无你的授意,他怎么会病故?”
她一字一句道:“是你杀了他。是你,用最卑鄙的方式,杀了我夫君。”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赵明耀心里。他想否认,却张不开口。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泞儿,”他最终道,“朕,是为你好。”
“为我好?”江望泞大笑,笑出了眼泪,“把我夫君关进天牢,慢慢毒死,这叫为我好?赵明耀,你的爱,真让人恶心。”
她转身,背对着他:“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
“你说。”
“放我出宫。”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文熙死了,我在这世上已无牵挂。您若还念着一点旧情,就放我走。让我去江南,去他墓前了此残生。”
赵明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放她走?不,不行。许文熙死了,她就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可若不放,她眼中那刺骨的恨意,会将她,也将他,一同烧成灰烬。
“好。”他听见自己说,“朕,答应你。”
江望泞没有回头,也没有谢恩,只是缓缓走出大殿。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所有的罪恶都掩盖。
*
江望泞被软禁在静思苑,等待出宫的日子。
赵明耀却开始频繁地病倒。起初只是头晕乏力,后来开始咯血,太医却查不出病因。
郑琼知日夜守在床前,看着他日渐消瘦,心中疑窦丛生。她悄悄取了赵明耀的药渣,托宫外的太医查验。
结果让她如坠冰窟,药里被人下了慢性毒药,已深入肺腑,无药可解。
下毒的人是谁?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这日,赵明耀精神稍好,召江望泞到养心殿。
他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神却异常清明:“泞儿,你恨朕吗?”
江望泞站在殿中,垂首不语。
“恨也好。”赵明耀笑了,笑容虚弱,“至少,你心里还有朕。”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朕时日无多了。太医说,最多还有一月。”
江望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没想到吧?”赵明耀看着她,“朕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被别人算计了。”
他示意她走近些。江望泞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
“泞儿,”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滚烫,“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五年前是,五年后,更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朕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朕,还是想告诉你。那年你入教坊司,朕不是不想救你,是救不了。父皇正在气头上,谁求情都没用。”
“后来朕暗中打点,让人照拂你,可你,恨朕入骨,从不肯接受朕的帮助。”
“再后来,朕想娶你,可你是罪臣之女,父皇绝不会答应。朕只能等,等朕有了权力。”
他咳嗽得更厉害,咳出血来。江望泞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朕知道,许文熙待你好。朕嫉妒,发疯似的嫉妒。所以朕,做了那些混账事。”
“泞儿,”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我错了。从开始就错了,若当年我能勇敢一点,若后来我能放手,或许,我们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江望泞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他手背上。
“别哭。”他抬手,想替她擦泪,手却无力地垂下,“我不值得你哭。”
他喘息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已下旨,追封许文熙为忠毅侯,配享太庙。他的墓,在江南。”
江望泞泣不成声。
“还有,”赵明耀从枕下取出一道圣旨,“这是放你出宫的旨意。从今日起,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再拦你了。”
他将圣旨塞进她手中:“走吧,泞儿。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江望泞握着那道圣旨,手抖得厉害。
“皇上……”她终于开口,“是谁,下的毒?”
赵明耀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重要吗?这深宫里,想要朕死的人,太多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泞儿,最后,能再叫我一声明耀哥哥吗?”
江望泞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曾经骄傲如今却只剩疲惫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明耀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算了。”他闭上眼,“你走吧。”
江望泞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明耀哥哥……保重。”
说完,她迈出殿门。
阳光刺眼,雪后的空气清冷。她握着那道圣旨,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身后,养心殿里传来凄厉的哭喊:“皇上——”
钟声长鸣,九响。
皇帝,驾崩了。
江望泞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继续向前走,走出那道困了她半生的宫门。
门外,是自由,也是孤独。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宫墙的轮廓,也模糊了来时的路。
从此,这世上再无江望泞。
只有江南烟雨里,一座青冢旁,多了一个守墓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