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萨菲罗斯问道,“是有什么跟金线有关?”
“这只是一个猜想。”达索琳说,“我在想,我进入不详记忆这件事,跟它们吞食那颗血球有没有联系。”
“你并没有在它们吞食血球时立刻消失。”
异变是在她伸手触碰那颗东西时才发生的。
“但你不觉得观看记忆很像一个过程吗?”
“……”萨菲罗斯微微停顿,“什么过程?”
达索琳:“消化的过程。”
“所以我想知道,”她继续说,“在我进入不详的记忆之后,金线的能量有没有增强?”
……
天变亮了。
地平线尽头浮起一抹白,就像有一条白鳞的鱼儿游进夜幕的海,纹路绮丽的鱼尾曳开白日的波光。破晓时分的晨曦吹散寒气,从枝与叶的缝隙间溜了进去,爬到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怪物脊背上。
玛珥缇娅动了动,却不是起身观察的动作。祂将身躯蜷得更小,隆咚的心跳声愈奏愈响,仿佛要跳出这具身体。
……祂也可以让它跳出身体。
怪物心不在焉地想。
祂的身体本来就是宇宙罅隙中,由不同碎屑黏合起来的物质。祂可以随意捏造变形,可以剖开身体,可以把那颗用来维持生命体征的肉块挖出来。
只要有血管连接,祂就不会死。
如果把那颗肉块捧给莫克蒂的话,她会喜欢吗?
她好像对祂的身体很感兴趣,她想看看祂的心脏吗?
人类也有心脏,也有心跳声。玛珥缇娅冷静地想着。每次和她靠近的时候,祂都能听见女孩那单薄纤细的身体内,传来咚隆咚隆的轻响。正常时莫克蒂每分钟心跳七十多次,但触碰祂时,摸到祂的眼睛时,她的心跳能达到每分钟一百次。
很响,很响。
莫克蒂的心脏,是什么样子的?
人类的心脏,和祂这个黏合物的心脏,一样吗?
为什么……
祂的呼吸颤了颤。
为什么她说她能接受祂?
玛珥缇娅忽然感受到了剧烈的饥饿。祂很想进食。
在宇宙罅隙的漫长光阴里,玛珥缇娅鲜少进食。黑洞内没什么食物,祂也早已学会和饥饿共处。可此时此刻,祂却产生了久违的、强烈的、莫名的、想要吃点什么的欲望。
“……”
强行忍耐住那些磨人肌骨的饥饿,庞大的怪物缩起来,触肢如绳索般缠住自身,仿佛要用这样的形式制止自己外出觅食。
但莫克蒂让祂等她。
她说她今晚回来。最近这段时间,每隔几日的傍晚时分,女孩都会捧着一大堆浆果过来找祂。她上一次过来是昨天,而她承诺的下一次过来时间是今天,是比以往更高的频率。
祂等,祂等。初升的太阳从远山的薄雾间滑到天顶,鹅黄的色泽被镀上流金的光辉,而后渐渐西移,流金烧成了火焰色彩。
玛珥缇娅望着密林入口,这里杂草茂密,行人不多,每次她来时,腰边都会绑着一把弯勾的镰刀,一边走一边切割荒草。
忍着心头的焦躁,玛珥缇娅耐心等待着。
太阳沉落得没有声音。
甚至无法像细石跌坠入水那样,掀起一阵波澜,或者一声细响。
今晚的月亮并不圆,纤丽弯钩的一轮月,像女孩手中锄草的镰刀。
“……”
她没有来。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天外降临的怪物像一块坚固的石头,僵硬地杵在密林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上。不可控的眼珠子从皮肤底下撕裂而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祂身上,不止是触手,还有面部、头部、背部、腰部。无数的眼睛紧密排列,一颗又一颗增生,如同蜂窝般包裹住了祂。
……莫克蒂没有应约过来。
她为什么没有来?
更多的眼睛从眼与眼的缝隙间强行挤了出来。
她是迷路了吗?
她是出事了吗?
她是,遗忘了答应过祂吗?
祂难以忍受地将触肢插进地底。可怕的触须没入泥泞后,如树木的根系般四散蔓延,仿佛要覆盖整片密林。
那些触肢就好像不详的眼睛与耳朵,在疯狂地捕捉地面上的所有动静。每次听见上方传来鞋履踩踏枯叶的动静时,腕足前端都会冒出地面,肉花瓣中挤满了死死朝前瞪视的眼睛。
但每一个偶然路过这片林子的人,都不是她。
第四天,莫克蒂依然没来。
“……”
玛珥缇娅静立原地,咸腥的黏液从祂身下渗出来,一寸寸蜿蜒过杂草堆叠的土地,黄绿的植物很快被腐蚀为黑。
达索琳能感受到,不详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祂在黑洞中孤独地等待了不知多少个百年,如今却连短短的四天都等不到。
第五天傍晚,如火的夕阳沉落之际,怪物的耐心也如烛火般烧尽。玛珥缇娅平静地直起身,强迫身上那些新生的眼睛收回体内,凝胶般软滑的皮肤一阵抽搐。
是她没有赴约。
既然莫克蒂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那祂也可以不管祂答应过的事,祂可以出现在其他人类面前,可以入侵人类的住处。
但就在玛珥缇娅动身,准备离开密林时,太阳沉落的地方,燃烧起比火烧云更壮丽的火花。
红艳艳的火比夕阳更美,比晚霞还绚烂,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蔓延开来,如同葱翠欲滴的丛林上绽放出成片的红玫瑰。
浓密的黑烟直入云霄,扭曲的热浪席卷而来,热意即将扑到身上时,怪物终于后知后觉有什么不对。
土地之上,四面八方,剧烈震荡,好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踩踏这片土地,踩在祂的触肢上。灼灼燃烧的火像硫磺一样坠在地面,撕咬住祂的触肢,就在祂准备抽身离开之际——
嗖——!
箭矢的鸣镝声。随后是噗嗤一声异响。
一根锋利的箭矢,狠狠地扎在了祂的触肢上。
“上啊——”
“那是异种,是不祥的污秽,是恶魔——”
“为了部落,我们必须把污秽之物清理掉!”
“为了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