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触肢也跟着向下。她凑过去,触须的花瓣微微抽搐,眼睛不自然地往肉里缩。
“我可以碰一下吗?”莫克蒂突然问道。
“……什么?”
“眼睛。”女孩笑着说,“你的眼睛,我可以碰一下吗?”
“……”
怪物没有说话。
没有应答,那就是同意的意思。蓝肤的女孩这么理解到。
于是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掌抓住触肢类似花柄的位置。触肢猛地痉挛了下,肉花瓣中心分泌出黏稠的涎液。摸了摸滑软的触肢后,她又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圆溜溜的瞳珠。
「……好烫。」
这样的念头忽然传进达索琳脑海。
「好……奇怪。」
咚隆的心跳声遽然加速,达索琳总觉得不详在艰难地忍耐什么。触肢上的眼睛剧烈颤抖,好像很想收回进肉瓣里。那些眼睛没有眼睑,无法通过眨眼或闭眼的方式阻隔触碰。女孩碰完第一颗,又碰了碰第二颗。在寻常人眼中恶心丑陋的瞳珠对她而言,仿佛是一种珍奇的玩具一样。
好久,莫克蒂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不详飞一样缩回触肢,肉质花瓣不自然地收拢起来,表面渗出的黏液比平时还多。
“玛珥缇娅的眼睛很特别呢。”莫克蒂说,“你长得和我们都不一样,我想,大家应该一时很难接受你的出现。”她委婉地回答了不详的上一个问题。
“……是吗。”
不详顿了顿,尝试理解莫克蒂的话。
首先是玛珥缇娅,这是莫克蒂为祂起的名字。祂知道。
刚抵达这个平行世界时,祂还不太熟练穿越星球大气,不慎摔进了一片林子里。尖利的树枝荆棘一时刺进了肉瘤,血液迸溅开来。抬起头时,祂发现有个蓝肤的少女站在一侧,震惊地看着祂,手中新采的鲜花掉落一地。
「什、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了?」
触手摆动,数十只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她:「……生命?」
「什么?」女孩表情不解,「你是在回答我吗?还是在叫我?」
怪物一动不动,触手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一点,凑近面前的少女,像是要细细端详她。
女孩只好顿住脚步。她看着面前肉瓣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颈后不自觉竖起寒毛,胳膊上激起鸡皮疙瘩。对于这个怪物,她感到既惊悚、好奇,又……有点兴奋。
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在怪物打量她时同样打量了回去。寻常人眼里这种怪异的瘤状物肯定是不祥的征兆,是恶魔,是鬼魅,是足够侵害常人生命的存在。
可这个怪物没有要攻击她的迹象。
祂还在观察她,祂还发声了,祂是要和她对话吗?
莫克蒂听到自己心跳在加速,她不知道怪物能不能听见,但这没什么所谓。她弯下腰,顶着隆隆作响的心跳声,靠近那根观察她的触手。
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细汗。
「我叫莫克蒂哦,莫、克、蒂,你叫什么名字?」
另外几根触须一齐抬了起来,瞳珠不加掩饰地直勾勾盯向少女。
莫克蒂歪头,友善地眨了眨眼,然后指向自己。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片刻,不详才理解。
……啊,是了。记忆中,以往那些破碎星球中的生命,都会用一个词语来代指同伴。
初次见面时互相介绍自己,呼唤对方的名字,似乎是智慧生命的族群中一种必要的仪式。
「……莫、克、蒂。」
狰狞的巨瘤微微鼓震,模仿女孩的音调,身体深处发出生涩的声音,听上去沉闷含糊。
「对啦。」女孩微笑起来,「那你呢?我要怎么称呼你?」
「……」
祂没有名字。
智慧生命的名讳多数是由他人起的,做出这种行为的通常是他们的父母,偶尔才轮到生命自己。
不详不知道要给自己取什么名字,混沌而空洞的宇宙罅隙中,只有祂一个生命,名讳毫无作用。
词句于祂,也仅仅只是词句,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那就叫“玛珥缇娅”好不好?」莫克蒂提议道。
「……玛珥缇娅?」
「嗯,玛珥缇娅。我们部落中的守护神的名字。」女孩说。几番交谈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摸了摸怪物的皮肤,指下的皮肤软糯而有弹性,像水母,像海葵,像从水中捕捞起的生物,却也不完全相同。总之,和她的所有族人都不一样。
她喜欢这种触感。
而怪物定定地看着她,对此没什么反应。
莫克蒂:「传说神明居住在天上,你也是从天上降落……对了,你是雌性吗?」
「雌性?」
「啊,难道你是雄性?我要怎么看……」莫克蒂表情一惊,她看上去很想仔细观察巨瘤的性征,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强行收回了手,「坏了坏了,玛珥缇娅是女神的名字,看来不能给你用了……」
「……」不详沉默,「我没有性别。」
祂不需要繁殖,也没有生殖能力。是雌性还是雄性对祂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
「你可以定义我的性别。」祂说。
怪物打量着祂接触到的第一个智慧生命,态度宽容得过分。
女孩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不详、不,玛珥缇娅告诉她:「……我接受这个名字。」
祂愿意将自己的命名权交给眼前的女孩,这个祂认识的、第一个与祂交流且释放善意的存在。
莫克蒂会是祂的同类吗?
答案是否。
莫克蒂能够和祂一样,裂变出茁壮粗长的触须,根据自己的细胞进化出全新的器官吗?
答案依然是否。
那,莫克蒂能够帮助祂,弄清楚存在的意义,消解那无穷尽的、能够侵吞祂的孤独和寂寞吗?
「……」
心头好像烧着一簇火,这是比孤独更难熬的感觉。被冠名为玛珥缇娅的巨瘤望着逐渐远去的女孩,没有立刻回以自己否定的答案。
祂不知道。祂正是抱着这种疑问而来。
再后面的时间,莫克蒂将祂藏在了枝繁叶茂的丛林里,每隔几天都带着新鲜的浆果来看祂。
她再三叮嘱:不要乱走,不要让别人发现你。
——回到现在。
天光正绚烂,红彤彤的太阳往西边漫步,柔软的霞光披落至二人身上。玛珥缇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被抚摸眼瞳后,弯蜷的触肢正不自然地收进腹部。
“为什么,”祂声音卡顿,“其他人会无法接受我的出现?”
莫克蒂轻轻眨眼,好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
良久,女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你和大家长得不一样,人总是很难接受异于自己的事物。”
“但你能接受。”玛珥缇娅定定地看着她,“你并不厌憎我。”
“……嗯,我不讨厌你。”
“人不是很难接受异于自己的事物吗?”怪物用女孩亲口说过的话语反问。
“……”
莫克蒂一时哑然。
她要怎么说?
正常人,看见从天而降的、猩红近黑、无脸无口的、会活动的古怪巨瘤时,第一反应都是尖叫逃窜吧?
她不敢说话。
而不祥继续说:“第一次见面时,你并没有表现出你口中的「很难接受」,甚至——”
甚至,她触碰了祂。
祂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没有眼皮也有一种好处,那就是所有瞳珠都可以在不同视野牢牢注视着猎物,不会眨眼,也就不会放过女孩每一个角度的微表情。
莫克蒂唇瓣微张。女孩有着奶灰色的眼眸,瞳珠和眼白的界限很难分清,站在这个地方,她好像就是用新雪初砌的塑偶,像随时能被日光晒化。
她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玛珥缇娅的话了,呼吸在喉咙中起伏甚久,莫克蒂才勉强压制住指尖的颤意,重新触碰祂。
她很喜欢这种奇怪的、凝胶一样的触感。
“……因为我和他们也不一样。”女孩说,“因为比起他们,我更能接受事物的不同。”她听见自己说。
怪物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间,祂产生了一种要将女孩剥开的欲望,想探究她到底为什么和她口中的「他们」不一样。
喉咙升起了滚烫的渴意。
是了,脑中那些破碎的映像里,生命会对与自己不同的生物产生畏惧,莫克蒂的解释很合理。那为什么莫克蒂不怕祂?
“因为……”
她好像很想继续说下去,但多余的言辞卡在喉口,像一根扎进肉里的鱼刺,拔不出来,上下不得,最后被火焰燎化。
莫克蒂急匆匆地移开了眼:“好啦,不说这个了!反正,你只要知道我的接受能力比其他人更高就好了!”
“但你还没说清楚……”
“嘘!”
还没等玛珥缇娅说完,女孩就心虚般竖起食指。她不清楚瘤状物是怎么发声的,原本想将食指抵在对方唇前,但她找不到怪物的嘴唇,也没亲眼见过她进食。
好在,单独的一个气声就足够让怪物止住话音。
“听我的,好吗?”
“……”
地上的触肢微微抽搐,狰狞的前端在草野间压出一道痕迹,玛珥缇娅不是很想就此止出话题。
但还没等祂反驳,女孩又碰了上来。她摸了摸巨瘤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样。
……那种触感,很温暖,很柔软。
“好了。”莫克蒂放柔嗓音,“不要出现在别人面前,等明天晚上,我还来找你,好吗?”
怪物和她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同一时间,在不详体内的达索琳挑起眉,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她已经彻底接受了跟不详共感的设定,反正现在也暂时出不去,那不如先接受着好了。离开不详记忆的途径,大概率也藏在祂的记忆里。
达索琳还记得,在密涅瓦那一世的时候,不详就总是在天外观察盖亚星里发生的一切。后来密涅瓦消失,「她」以达索琳的身份复生,祂还在看戏。
如今看戏者和被看者的身份也算是颠倒过来了,达索琳看得津津有味,心底初时的惊慌迷茫完全消散。
面前展开的一切就像是一场由熟人主演的电影,还是完全沉浸式的。至少在她离开盖亚星时,神罗的科技都没能研发出和主角完全共感的电影呢。
这可不多见。
……嗯,熟人兼敌人演的好戏,也不多见。
她觉得她多少也感受到了曾经不详看戏时的快感。
达索琳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接受画面。玛珥缇娅定定地注视着莫克蒂远去。
女孩雪白的身影逐渐变成蚂蚁大小的黑影,再和余晖一起被吞没进晦沉的长夜中。等莫克蒂完全离开后,怪物才慢慢收回目光。
祂重新走进密林中,而达索琳饶有趣味地换了个姿势,聆听祂的心跳。
就在那时——
「……达茜?」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
“#%&!!!”
——连上了,窝应该连上了!
达索琳呼吸一滞。
「你确认你没有连错?」
——窝保证!要是连错,窝这辈子都见不到妈咪!
男人停顿片刻,声音有些不耐:「别废话,用约定的沟通方式。」
——……
……?
她仰起头,努力捕捉耳边那模糊的动静。熟悉的嗓音似隔着水波传来,幽晦而听不真切。
半晌,她才开口:「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