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琳?”
合金门扉缓缓滑开,发出金属滑动摩擦的刺耳细响。白发的科学家从门中走了出来,猛不丁看见她时,青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紫色眼瞳收缩成一点。
她扬了扬下巴,当打过招呼,目光上下扫视过去的搭档。
艾利欧姆比前世要消瘦许多,一看就没少熬夜。颧骨高高地突了起来,许久未剪的额发垂落,黑眼圈比路法斯还重,看上去十分憔悴,仿佛被工作吸干了精气。但偏偏他的眼神又亮得惊人,像不会熄灭的火焰。
“看来你这个主管当得还不错。”达索琳说。
艾利欧姆是杰诺瓦计划的深度参与者,一枪蹦死过前世的宝条,还直面了夺舍达索琳复制体融合重聚的杰诺瓦,恢复记忆并不出奇。
“嗯哼,”青年挑起眉角,耸了耸肩,轻佻的姿态看上去总算没那么疲惫,“某人不在,虽然我少了一个好用的搭档,但好歹没人在晋升方面给我使绊子。”
他皮笑肉不笑:“职场之路比以前舒坦多了,我当然过得不错。”
“……”表情略微抽搐,达索琳强行忍住了,摆出平静镇定的神色:“我这是对你好,给你积累经验。”
青年唇角动了动,继续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接话。
达索琳:“你要是连我都斗不过,还怎么当主管?”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青年将嗓音放柔放阴,“不过,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叫人意外。”
年轻的科学家绕着她走了一圈,镜片后的眼神裹挟着浓浓的兴趣。
“……你很想我死?”
“噢,我可没这么说。”艾利欧姆叹道,“但你这辈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信息都查不到,觉得你死了也不奇怪吧?你现在算什么,死而复生?”
“倒也不算。”
“嗯哼?”
“你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我确实彻底消失了。”
“那怎么又活了?”艾利欧姆眼眸微眯,“跟杰诺瓦有关?杰诺瓦母体也消失了?”
“……也不完全算。”
“那就是有一定关联。”
似乎是觉得现在的她也算一个不错的研究对象,艾利欧姆又绕着她走了一圈。
镜片后的视线一丝不苟地打量「复活者」的皮肤状态,艾利欧姆意外发现,达索琳的肤色比正常人要苍白许多,透着不正常的死白,血管脉络发紫发暗,像太平间里保存较好的尸体。这让他很想上手碰一下。
然而手指才刚抬起来,一道阴冷而有压迫感的目光就碾到了艾利欧姆手上,让他指尖一麻。
艾利欧姆动作微顿,侧眸看去。
某位肤色同样苍冷的前1st正倚靠在角落,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乍看上去好像只有冷白的面庞和银发悬浮着。幽冷的绿瞳蛇蛇闪烁,如同恶鬼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艾利欧姆收回手,对达索琳说:“来见老朋友还带保镖,真是不够意思。”
“纠正一点,不是保镖,是对象。”
“……好的,对象。”艾利欧姆假笑着改口,“但亲爱的达茜,你不管管你对象?他好像对我有很大敌意。”
“……我觉得,你再这样喊我,他的敌意会更大。”
……
对于艾利欧姆记得她这件事,达索琳稍感欣慰,但另一个人却忘了她。
次日上午十点,神罗总务部,天光正好。明媚的阳光从全景落地窗照射进来,将空气都镀上一层暖意。达索琳挂着从塔克斯处薅的临时工牌,走在鳞次栉比的工位间,四处打量着。
“上午好呀,你是新来的员工吗?好面生。”
或许是觉得她姿态踌躇,像找不到方向。有着一头金色鬈发的女孩主动迎了上来,湛蓝色眼睛如碧海蓝天般澄净。她朝达索琳微微一笑。
“需要帮忙吗?”
脚步骤然一顿,达索琳转头看去,目光撞在女孩灵动的笑容上。
时光的纸页在这一瞬泛黄变浅,浅作涟漪阵阵的湖面,映出前世初见时的场景。
眼前的莫丽莎恰如达索琳第一次见时,发丝在晨曦下金光烁亮,好似秋季向阳而长的麦芒,蓝汪汪的眼睛里充盈着旺盛的生命力。她就像一只在原野上展翅高飞的小鸟,自由而无拘,且好心善良。
达索琳好一阵恍惚。
她看了莫丽莎好一会儿,看得女孩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诶?我的脸上有东西吗?”莫丽莎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达索琳回过神,说道,“不好意思,有些走神。我……我只是想熟悉一下神罗的布局。对了,你是?”
“莫丽莎,我叫莫丽莎。你也可以叫我莫妮。”女孩热情道,“正好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你需要「老员工」带路吗?”
莫丽莎狡黠眨眼,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可以带带你哦。”
“……那就麻烦你了。我是达索琳。”
达索琳搭上了女孩的手。
……
莫丽莎不记得她,但这样也很好。
来自阳光海岸的女孩性格开朗,人缘很不错。这辈子莫丽莎没被她卷入前世的阴谋内,生活一帆风顺,还靠着自己的能力一路晋升,攒了一大笔钱,培养了丰富的兴趣爱好。
莫丽莎告诉达索琳,她在六番街租了个一房一厅的公寓,养着一猫一狗,阳台摆满了袖珍可爱的多肉盆栽。每天下班回家,家里的猫狗都会热情地扑到她身上,像是要驱散她身上的疲惫。
「听起来很不错呢。」达索琳说。
「是呀,很不错。」女孩笑着说,「以前的我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很幸福。莫丽莎说。
很幸福。达索琳想。她和萨菲罗斯的所有故友,现在应该都很幸福。
分别时,莫丽莎邀请达索琳有空去六番街做客,她家的猫狗都很亲人。达索琳答应了。尽管未来大概率不会有这个机会。
记得她也好,不记得她也罢,大家都过上了比前世更好的生活,这样就很好了。
离开米德加的一路上,达索琳的脚步都轻飘飘的。身体越来越重,灵魂却像要浮起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也很幸福,比曾经所有时候都要幸福,滚烫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开来,血液好像都要变成岩浆了。
踏出钢铁巨都的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米德加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地,黄沙遮掩大地的骨骼。鲜红的晚霞从地平线尽头升了起来,如同摇曳的火光,烧灼澄白的天地。
她看见,萨菲罗斯正在不远处等她。
心口真的好烫,好烫好烫,烫得像有数不尽的种子在肋骨间发芽。
她直接弃了肉身,以丝线的形态凌空掠去。空气成了大海上的波涛,稳稳托举着她往前方送。
她在萨菲罗斯身后编成人形,抬手捂住他眼睛。
“猜猜我是谁?”
萨菲罗斯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听出了达索琳语气的变化。静默两秒后,萨菲罗斯攥住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亲她指尖:“啊,好难猜。”
——一点都没有猜不出来的感觉。
她像一只瘪掉的河豚般泄了气:“……你就不能配合一点?”
“那重来?”
言罢,萨菲罗斯一本正经地抬起她的手,同时还配合地垂下头颅。银发如融化的月光般流淌下来,颤动的睫羽主动贴进她掌心。
……像一只轻蹭主人手掌的大猫。
她忽然不想玩刚才那个游戏了,她有了别的念头。
眼前的男人仍然保持着俯首弯腰的姿态,嘴唇微弯。耐心等待的模样就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狼蛛。
达索琳悄无声息地靠上去,足尖一跃,轻盈的丝线刹那间跳上萨菲罗斯背部,双手紧紧抱住他脖颈。
“亲爱的萨菲罗斯先生——”
膝弯处传来握力,在她跳上来时,萨菲罗斯就飞快地托住了她的大腿,稳稳地背起了她。达索琳笑着拉长尾音,下颌搭在萨菲罗斯肩上。
“你好像还没背过我。”
男人侧眸看她,美丽的翡翠色眼眸中盈满笑意:“啊。”
萨菲罗斯应了一声,唇角的弧度好像完全无法压平。
“所以,亲爱的达索琳小姐,你是要惩罚我吗?”
低沉优雅的嗓音,模仿她而喊出的称呼格外缱绻,仿佛被唇舌反复揉弄过千遍。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达索琳正色道,“那就罚你背我去朱诺看花怎么样?”
她收紧手臂,蹭过去亲了萨菲罗斯侧脸一下,语气依旧刚正秉直。
“现在刚好是虞美人花季。要是能在花败前抵达你说过的那个原野,那就算你将功补过——如何?”
“法官大人英明。”
萨菲罗斯含笑接道,在她收回那一吻前侧过头,不紧不慢地又吻了上去。
两人吻得很久,这个吻也格外缠绵,她几乎觉得时光要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
逐着如血的夕阳,紧紧依偎的两道影子晃过赭红色的大地,穿行到野草繁茂的平原。一路上鸟雀啁啾,天空云聚云散,日月流转迁移。
而旅程终会有尽。
踩在那片红紫花海开得最绚烂的时候,二人抵达旅途的终点。姿影娇柔的鲜花确实很美,那秾艳的花儿啊,单薄的花瓣恣意舒展,迎着微风轻轻摇颤,红得像火、像血、也像神话中牵系在情人尾指的红丝线。
她曾经也见过花。
衰败的花,凋零的花,枯萎的花,因人欲而被剪断,囚禁在精致的窄口花瓶中央,绝望等待干枯的灭亡。
她也知道虞美人的花语。
生离死别,永不相见。
她也认为过她和萨菲罗斯此生不会再相见。
可如今,看着这铺天盖地、仿佛能灼灼绵延到长日尽头的虞美人花海,她忽然觉得这种凄艳的花朵也盛满了生命力。
她站在花海中央,灵魂丝线仿佛能缠系到花卉根部,血液跟着花朵汁液流在一起。那灼目晃眼的红不再是从她胸口渗出来的血,反而成了她心口的养料。
回过头时,达索琳才在男人眸中发现自己淌满了泪。
原来灵魂也会落泪,原来蓝绿色丝线的泪水,会被残阳和花海辉映成血泪。
“……很美呢。”她说。
“是,很美。”萨菲罗斯看着她说。
这一切一切,留到现在才得以望见的一切,都很美。
她朝萨菲罗斯笑了一下,泪水破碎在柔美的虞美人花瓣上。
接下来,贝利亚会在盖亚星旁停留多久呢?
她不知道。
可能一年,可能十年,百年,或许比这更久,又或许没这么久。
日月照常更替,穹苍斗转星移,数十年后,或许人类会发明出能够航行宇宙的飞船,她和萨菲罗斯会在星海另一端与旧友重逢,又或许不会。
人类会衰老、伤病、死亡。等他们旅行再归来时,或许旧友已然垂垂老矣。他们可能会一起坐在弯钩的月下,浸在凉夜弥漫的怅惘中,喝上一杯酒,或轻笑或感叹,怀念数十年前的旧时光。而后有人注视朋友安宁地合上眼,有人将长眠的友人埋入地底,再在花岗岩前摆上一束黄菊花。
再之后,细胞演变,物种诞生,触梢从细胞膜探出,奇形怪状的胚胎进化成拥有智慧的形态。
或许时光再往后跃迁千万年,这颗星球上不会再有人类,也不再有当下的文明。后世的人不会将这颗星球简单二分成东西大陆,遍布全球的新物种不再记得那座叫米德加的钢铁巨都,也没有人知道神罗、杰诺瓦、特种兵的事,更无人知晓世界曾经逆转又合一。
但那又如何呢?
承载着生命与记忆的河流,仍会在寰宇中生生不息。
万物都生生不息。
温柔的生命之流会将一切都拆解成线,抱在怀中重新编织。昨日逝去的人,明日或许又会在星球的另一角,用另一副面貌重现。
生命是一棵树,万物的交集也是一棵树,树木上会分化繁杂枝桠,枝叶与枝叶总会在另一处交错重逢。
哪怕大家不再是曾经的哪个人,哪怕大家彻底遗忘了对方,也终会有再逢那天。
而她会一直在,萨菲罗斯也一直在。
他们会一起见证万物的荣与枯,文明的兴与衰,去看宇宙中旧的星球化为齑粉,新星球又从灰烬中诞生。
一直一直,直到光阴尽头。
故事的最后,达索琳仍旧静立在花海。萨菲罗斯在她身后看她。
微风拂过,鲜红的花朵轻轻摇曳,她和萨菲罗斯的长发都飘扬起柔软的弧度。
夜色即将侵吞残阳的那一刻,最后一抹燃烧的艳红照进灾厄的碧瞳中。
碧绿的湖海,艳红的霞光,宝石间的裂缝映照出孔雀蓝般的星球之灵。蓝线之下,繁花万里。
银发的灾厄伸出手,指尖勾住面前轻盈纤细的丝线。
“要带一些花种回去吗?”萨菲罗斯低声问道。
“好啊。”达索琳笑着转头,“也许哪天,贝利亚星也会开满这颗星球的鲜花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