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野心和锋芒仔仔细细谨而又慎当作一股绳,捏紧、捆牢、让其不易逸散,而后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
这个笑容她朝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绝对的可怜,也是绝对服从的低位者之态。
“抱歉,我没有家,我是……孤儿。”适时的颤抖可以让嗓音看起来更为柔弱,她仰望着曾,“谢谢你们救下我,我想为神罗报恩,以后为神罗工作,可以吗?”
空气中有刺耳的笑声,不知是谁流露出了明晃晃的讥诮,但这都不是问题。
曾看她的目光仿佛能透过双眼,把她真实的模样所看尽,但这也没什么所谓。
在曾问出前面那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手里的筹码只有先前交给塔克斯的东西,曾只是进行例行的问询,但无论是她还是塔克斯都很清楚,她的回答到底是什么都无关紧要,反正神罗只会给这么一次机会。
再往后生死由人,各安天命。
年轻的塔克斯略微颔首,把她从金丝雀的牢笼中揪了出来,塞到更大的牢笼中。
“因为他们不要我了,”她看向萨菲罗斯,声音轻得像山间飘渺的轻雾,一吹即散,“所以我也不要他们了。”
不要这个家,不要这份血缘联系,不要所谓的父母亲人,甚至连姓氏都一起抛弃。
“因为他们抛弃了你,所以你也舍弃了他们。”萨菲罗斯缓缓地复述了一遍。
“那后来到第八区,为什么又找回去?”他很尖锐地提问。
“……因为还不够死心。”
“那你为什么要拿弟弟的性命恐吓家人?”
“因为彻底死心了。”
喉咙中蓦地发出一声很刺耳的笑音,她佯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往前走两步,转身,站在萨菲罗斯的面前。
认真端详的时候,她发现萨菲罗斯的脸上有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选择科学部门,当时我的回答是钱多,其实不完全是这样。”
进入福利院的那几年,她像疯了一般如饥似渴地从书海中汲取知识。心怀滔天的欲望和野望,如果没有一点可供立足的真本事,那她该怎么上位,怎么报复。
她用三天的时间和福利院里的孤儿们打好关系,又借助曾经的手段讨好里面的教师,把时局和病局一并纳入眼底。
那时的她每晚对着贫民窟残破的月亮,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站起来。
——从四周的残垣断壁和过去的苦海废墟中站起来。
爬上去。
——沿着达索琳的鲜血和其他所有人的骨骸爬上去。
放下心。
——把不应有的软弱和怜悯裹挟着良心一并丢掉。
拼好自己。
——将那些沾血的碎块顺着组织细胞的缺口拼凑起来,再包裹上勉强成形的人皮。
然后再把罪恶的怒火泼洒下去。
她知道11岁的年纪才开始起步已经太晚,可是她所选择的,本来就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而她一定要走下去。走不到底,结局对她而言也就和死亡没什么区别了。
就像自尊和自尽,总要选择一个一样。
“进入神罗是因为神罗是这个星球权力与财富的象征,选择科学部门是因为科学技术是这个庞然大物的核心命脉,追随宝条是因为宝条是科学部门实际掌控者。”
成年后的她冷血、自私、势利。
“知道我是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我吗?”她紧紧盯着萨菲罗斯的眼睛。
“达索琳。”他猛不丁地喊起了她的名字。
春风比春天要来得更早,带着春日的热潮,缱绻绕转过行人眼帘。
她在萨菲罗斯的眼睛里看见了她眼中泛起的阵阵轻波。
“那些都没有关系。”萨菲罗斯说。
“你是真实的你。”
愿意把虚假的外衣撕开,展露出真实的自己。
“能够直视自己的过去。”
即使过去往往夹杂着痛苦和不堪,回头看去时都是血淋淋的。
“那就够了。”
他说。
潮意凝结成露珠,大抵是早春的清晨轻倚在花蕊上的,未醒的花儿疏懒慵怠,便让露珠从花瓣的根部吻过细密斑斓的花纹,从微卷的边缘坠了下来。
透过萨菲罗斯的眼睛,她看到有一滴眼泪快速从她眼睫下曳开,留下很长的一道痕迹。
曾经一度离她远去的港湾终于清晰且坚定地让船叟停靠在岸边,身后那个枯骨横陈的世界的大门永远阖上了。她抬起脚,柔软湿润的泥泞将她的靴底包裹吸牢,微风适时卷来暖和的气息,携带着杜松子、橙花还有百合的香味,有种终于落到实处的安心。
“我真的好喜欢你。”她很轻很轻地说道。
“我知道。”
所以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