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很适合抚摸,也适合杀人的手。
她摸了摸手里的手套,朝他递了过去。
“……多谢。”
早在刚接过这对手套时,她就已经十分满意。异常结实的材质,皮革表面纹理流畅自然,微微粗糙,防滑性应该很好,无论握枪还是拿刀都很合适。内里有一层薄薄的羊绒,眼下正值深秋,等天气冷了他也不用摘下来。
这样的话,萨菲罗斯佩戴这对手套的时间也就可以更久一点了吧?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生怕颤抖的目光会暴露思绪。手套是特种兵的常用之物,光是想到由她相赠铭刻她名的手套会每日穿过萨菲罗斯的指缝,温驯地和他手掌贴合,陪他去往许多她去不到的地方,她就感觉心脏要被燎化,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劲瘦的指骨夹住手套尾部,轻轻往上一扯,手指轻而易举地就嵌入进孔洞中,被紧致的布料包裹。萨菲罗斯摊开手掌,做出了放任打量的姿态。
“可能有点松。”
于是她抬起双手,很自然地捏向他覆着手套的手掌。指尖相触的那一刻,萨菲罗斯霎时僵住。
她的触碰很轻,甚至轻到他可以无视,可却如羽毛抚触,轻盈撩人。女人的指尖沿着他的掌纹游过,似丝线般流入他的指缝,灼热的体温交缠,以指根为起点,一寸一寸往上缠缚,丈量每寸多余的间隙。
……这种感觉,比遭遇战场上最致命的攻击要危险得多。
他们距离很近。一步的距离,密闭的空间,足以将她身上的香波送至他鼻间。萨菲罗斯难耐地滚动喉结,微扬起头,想要拉开些许距离,可如丝如缕的热意却始终纠缠着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乃至全身。
她的温度太鲜明了,几乎要灼穿皮革,包含住他。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恍惚,开始不确定这磨人的热度到底是来自她传来的体温,还是他血液深处突然沸腾的躁动。
可就在这种热意变得难以忍受的刹那,她忽然收回了手,毫无征兆地。
“……确实有点大了。”她说。
他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尺寸不合适吗?不好意思啊,这款手套已经很多年没生产了,只剩下这一个尺码了。”老板听到动静,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从柜台后方取出针线盒,“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改,费不了多少功夫。”
萨菲罗斯哑声开口:“不必这么……”
可话未说完,她已经取过针线盒,直接对着灯光穿线。
她打算亲自修改?
“啊,真的不用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银针。
“……那麻烦你了。”他低低地应道。
煤油灯在店铺中央的圆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晕。桌子很小,凳子也很小,他们比邻而坐。
“手搭在桌子上?”她试探性地说了一声。
萨菲罗斯照做。
“……可能要抬起一点。”
于是他稍微抬起了手。
“还是不太够。”
再抬高点……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样就好多了。”
耳边响起了心跳的声音。
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滞。店里没有放电视,附近的街道也很安静,除了身体里的心跳声、女人克制过的清浅呼吸声以及老板间隔许久的呼噜声以外,不再有其他声音。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分散注意力,他只能看她。从她专注缝纫的动作,再到看她本身。
萨菲罗斯并不是没听说过她。特种兵部门和科学部偶有合作,每年一度的体检事宜更是要频繁接触,公司内部一点儿风吹草动便能引得各部门议论纷纷。
他手下的2nd和3rd战士似乎都很喜欢她,以前还没和她接触过的时候,他就从他们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她确实很会讨人喜欢,难怪他们会提起她。
……可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什么?”
针尖悬停在半空,银亮的光线在灯火下轻轻闪烁。直到达索琳抬起头看他,萨菲罗斯才惊觉自己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如果是谢礼,”他的声音比往日还要低沉,“手套便已足够。”
“你没必要这样做。”
她隔了一会儿才领悟到他的意思。
“……正因为是谢礼。”她的声音很轻,顿了顿,仿似带有不自觉的凝滞,“所以才要做到最好,才能体现出来心意。”
——心意。
很陌生的词汇。陌生到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指尖微微发麻,像有电流窜过一样。
什么是心意?
他垂下眼,打量着手套上细密的针脚,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尖的位置溢了出来,陌生地流遍全身。
他从没听人说过「心意」,过去二十年来,或许他确实渴望过,譬如在他小的时候,或者他刚上战场的时候,他有过渴盼,有过妄想。但从没得到过回应。
神罗不会有赠礼和答谢,只有要求和刚需。他的愿望,他的渴盼,只会在无休止的麻木的战斗中慢慢凋零。
可她却说「心意」。
「心意」,是沙漠中能润泽一切的甘泉水,是无尽黑暗中的一点明亮的光辉。
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人自愿做的事。
萨菲罗斯忽然意识到,她的所作所为,似乎不是为了神罗的英雄,而是只是为了萨菲罗斯。
——只是为了他。
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柔和的光辉勾勒出她温顺的轮廓。墙面上微微摇晃的剪影,仿佛是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他有一瞬间感到难以呼吸。
萨菲罗斯强硬地迫使自己移开视线,恰在此时她终于剪断丝线,收回手。
“试试看?会不习惯吗?”她问道。
他试着活动五指,经过修改,皮革如今已能与肌肤完美贴合,尺寸改得恰如其分。他凝视着皮面上泛起的细微光泽,竖瞳里攒动着某种深邃难言的情绪。
“很合适。”他听见自己说,如瀑的银发垂落下来,细碎的刘海遮住他颤动的眼睫。
“……我很喜欢。”他再次肯定道。
幽深的竖瞳深处,映出她霎时笑开的脸。
“喜欢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