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灵常常刚阖眸想歇息片刻，就会被突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冬瓜叽叽喳喳地吵醒。它真心觉得，树上筑巢的群鸟都没这孩子会叫。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时日正值肖矫资情窦初开的那几载。有段时间他情愫暗生，心悦于一个无法言说的人，于是又找到他的老朋友古树，絮絮叨叨说了好几个时辰。

“老树，我心悦一人，却无奈世俗禁锢，不得已将此情深埋于心。老树，你能不能懂得我有多么痛心疾首，这份我想用千言万语诉出的情肠，只因……只因对象是个男子，便要让其永无见天之日。为什么……为什么世俗要如此恶眼相待，为什么男子和男子之间的情谊，就这么不能被坦然接受……”

这一回，肖灵不再用它那三字经给肖矫资下定义，而是生出两分疼惜、三分不甘和五分思念。

两分疼惜，源于他和它共历十几载岁月后的温柔。

三分不甘，源于它对被捧在肖矫资心尖上的人的羡慕。

五分思念，源于肖矫资年岁渐长后的面庞——跟它的那位故人肖季木简直如出一辙。

肖家后辈不知道老祖宗肖季木长什么样，甚至若是不翻上几天几夜的族谱，可能连这个人是谁都一概不知。可是肖灵不一样，它对这张脸印象太深刻、思念太深重，两相结合的情感，让它一棵枯竭干涸的树心重新被滋养润泽，萌发出枝芽与生机。

这一刻，肖矫资向它道明对他人的情愫的这一刻，它明白了一份见识千年却不曾懂得的情感，那便是——爱。

光阴当真似箭一般飞速流逝，枝生叶落间，又是二十年。

前日里来风雨吹打，明日又见霞光万丈，肖灵就在这样的一天天里，享受着肖矫资同儿时少年时一般，把它当作最信任的存在，日日与它倾吐心声、分享奇闻逸事。

一切美好与幸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至阴司清簿，点醒故人。

变数发生在一日亥时。

这一日，肖矫资靠坐在椅子上，一如往常般对着古树唱独角戏，他说得太多，必然太累，不知不觉就在树下直接睡着了。身旁的肖灵就静静看他睡得东倒西歪，内心笑意悄然升起。

亥时夜至深处，天色黑如墨染，呼啸凛冽的狂风倏地骤起，吹得满树飘摇。

风卷残云里，走来一黑一白两道影。

彼时肖矫资还睡得正安稳，全然不知危险靠近。可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肖灵却心中一紧，它见过这两个家伙不止一次，它们出现，必然是来索命的！

哗然掀起的风暴只青睐了肖府之外，而肖府内却平静如水，丝毫未受波及。这一强烈的对比，叫肖灵的一颗树心拧得更痛，黑白无常此次前来的目标对象，明显就是酣眠中的肖矫资。

果不其然，这两只鬼径直奔着肖矫资的方向步步踏来。

肖灵尽量飘舞着身姿随风摇曳，努力让自己身上的枝叶多掉落一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砸醒树下那人。

此刻它心里焦灼不安，直想叫醒肖矫资，可谁知，那神经大条的家伙却睡得跟死猪一样沉……

好不容易醒来了，还是因为睡相太差从椅子上滑下去跌醒的。。

肖矫资撑着身子坐回椅子后，才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

一睁眼，就看到两张白无血色、狰狞扭曲的面孔正双双凑近自己盯着看。那四只空洞放大的圆眼，别提有多骇人了，刚醒过来的肖矫资立马又晕了过去。

黑白无常可不是善茬，哪里能让这人就这么如了愿？它们立刻齐齐提手，一锁链一羽扇地敲回了晕过去的肖矫资。

这回醒来，肖矫资有了些心理准备，没那么害怕但不至于完全不怕，于是浑身抖成筛子壮着胆问：“你…你你、你们…你们要做什…什么？！”

两只无常鬼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各挑左右一边眉毛阴齐齐阴森笑道：“你那么有能耐，竟然没躲过孟婆汤？”

肖矫资被这一句听得懂却又不知深层含义的话问懵了：“什、什什么、什么意思？”

“哟。”黑白无常又对视了一眼，“也没那么有能耐。”

它们说完这句，不再给肖矫资说话的余地，而是直起弯垂的腰肢，板板正正站好自己的位置，随即一尖一粗混着嗓音道：“肖——矫——资，吾以阴司之名，特此前来押你和万岁梧桐回地府炼狱。”

这句话如雷劈般刺痛人，肖矫资内心的恐惧登时被暴怒代替，他浑身抗拒地吼道：“你们阴司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拉人去死？！我是犯了什么事要被你们这样对待？！！还有，万岁梧桐是什么意思？”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肖灵浑身一颤，几十片松叶簌簌落下。三千年前的往事瞬间历历在目，它倏地明白，黑白无常口中的梧桐，就是它肖灵。

黑白无常两张可怖的脸面不改色，阴沉着嗓子继续道：“三千年前，真身为凤凰的你浴火历劫失败，降怒火至人间，屠戮众生，送走十万余百姓，这是你种下的因。你本应打入六道轮回，历经六境界循环转生，以偿还你的业障，可你却设法往生于人道，躲过其余五道轮回，这是你还未完成的果。此前种种，便是你犯的事，我们来押你走，便是要带你重入六道轮回，依次历关。”

它们说到这里突然断了话语，接着扬起漫天风叶，径直走到肖矫资身后的古树旁：“万岁梧桐，便是助你逃过天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的这棵树。他这一世竟沦落至此，成了一棵帮人家守门的罗汉松。报应虽然没尽数落到实处，却也没有完全放过它。好了，你想知道的我们都说明白了，走吧。”

话音落下，只见黑无常甩起手中的锁链，那长链仿佛没有限制般将肖灵粗壮的树干堪堪围住，最后简直像给它穿了一身铁衣。

而白无常则上下扇动一把羽扇，扇风过境，带起万千草叶舞上云霄。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仿佛都被沙尘笼罩，一派昏暗惊悚的景象。在这掀起轩然风波的同时，地皮竟被狂风吹得皲裂。

轰隆隆隆———

巨响奔腾涌起，肖矫资惊慌俯首，却在还没来得及看清实况时，倏地脚下滞空。

“啊啊啊啊！！”

他竟是整个人直接坠入了地府……

等回过神来再仰头看，肖矫资惊愕地发现，天顶竟是根根房梁。

他正满腹疑惑时，惊堂木敲响：“肖矫资，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