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看?”老杨头眼睛一亮,转身去搬了袋稻谷过来,“正好今天要磨新米,让你们见识见识老伙计的本事!”
他把稻谷倒进进料口,又往齿轮上浇了点机油,然后扳动旁边的摇杆。只听“咔嗒”一声,齿轮开始转动,带动巨大的碾盘缓缓转了起来。一开始还有点涩,转了几圈后就越来越顺,稻谷在碾盘里被慢慢磨碎,白花花的米粉从出粉口簌簌落下,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新鲜的米香。
“你听这声儿!”老杨头侧着耳朵,脸上的表情像在听什么宝贝曲子,“多顺溜!比现在那些新机器有劲儿多了!你爷爷当年说,‘这机器看着老,可骨子里全是硬气,只要好好待它,再转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陆池看着转动的齿轮,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爷爷修机器,从来不是只看零件,他是在听机器想说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那些“咔嗒”声、“沙沙”声,其实都是机器在说话,说它哪里不舒服,说它还能再干几年。
“你爷爷还说,”老杨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噼啪”地烧起来,“这碾米机磨的不只是米,更是人心。一家磨米,全村都能闻到香味,这不就是过日子的味道吗?”他给两人各倒了碗糙米茶,“尝尝?这是用刚磨的新米炒的,你爷爷当年最爱喝这个。”
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糙米的焦香混着茶香滑进喉咙,暖得人心里都舒服。
“杨爷爷,我爷爷当年还跟您说过什么?”陆池捧着茶碗,舍不得放下。
老杨头喝了口茶,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他说啊,‘齿轮要咬合得紧,人心更要贴得近’。那时候村里穷,谁家磨米都想多磨点,他就帮着改了机器的出料口,说‘匀着点,大家都有得吃’。现在啊,村里分粮都照着他的法子,从来没红过脸。”他指着墙角的一堆麻袋,“你看那些,都是各家要磨的新米,排着队呢,就跟当年等你爷爷修机器似的。”
江起突然笑了:“杨爷爷,您跟我爷爷当年是不是经常拌嘴?”
“嘿,这你都知道?”老杨头也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那可不!他说我擦机器太用力,把漆都蹭掉了;我说他拧螺丝太轻,过几天准松。可拌归拌,递扳手的时候从来不含糊。他走那天,我往他包里塞了袋新磨的米粉,他往我工具箱里塞了把新锉刀,说‘磨齿轮跟磨性子一样,得慢慢来’。”
说着说着,天就黑透了。老杨头点亮挂在房梁上的马灯,昏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画。陆池看着碾米机,突然想把它画下来,画里要有转动的水轮,有落下的米粉,还有爷爷和杨爷爷蹲在旁边的样子。
“得给机器上油了。”老杨头起身拿过油壶,“你爷爷当年教我的,说‘机器转了一天,晚上得给它松松筋骨’。”
陆池和江起也跟着帮忙,陆池往齿轮缝里滴油,江起用布擦去多余的油迹。老杨头在一旁看着,嘴里不停念叨:“慢点慢点,这齿轮娇气着呢,跟你爷爷似的,看着糙,心细得很。”
忙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老杨头装了两袋新磨的米粉塞给他们:“带回去,让你奶奶尝尝,这可是你爷爷修的机器磨出来的,有他的味道。”
陆池想说不用,可老杨头眼一瞪:“拿着!这是你爷爷当年跟我定的规矩——修好机器,得给后人留点念想。”
走出磨坊时,水轮还在转,“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跟他们说再见。老杨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马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上小心!”他挥着手喊。
“杨爷爷您也早点休息!”陆池回头喊,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走了很远,还能看见那盏马灯在晃,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江起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爷爷其实一直没走?”
陆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米粉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轻声说:“嗯,他在这些机器里,在这些米香里,在杨爷爷说的每句话里。”
晚风穿过稻田,带来阵阵稻花香,自行车的链条转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像是在应和着什么。陆池知道,这趟旅程还没结束,爷爷的故事还有很多,就像这碾米机,只要还在转,就总有新的米香飘出来,总有新的故事被人记起。
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夜里的米粒。陆池和江起推着车,慢慢往灯光处走,身后的碾坊水声潺潺,齿轮轻转,把一个个未完待续的故事,都碾进了岁月的肌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