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学神。”陆池往地上一坐,背靠着货架,伸直的长腿踢到个空罐头,发出哐当的响声,“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江起翻开笔记本,指尖刚落在“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公式上,就听见陆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他抬头,看见陆池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红,像被高温灼烧的金属。
“我带了面包。”江起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个包装完好的三明治——这是他按计划准备的晚餐,全麦面包夹着火腿和生菜,边角切得整整齐齐。
陆池愣了一下,接过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江起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三明治的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像拉响的引线。“谢了。”陆池低头撕开包装,声音有点闷,“你还挺周到。”
雨声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像首单调的催眠曲。江起讲题的声音很轻,带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每个公式的推导都条理清晰,像在组装精密的仪器。陆池嚼着面包,目光却没落在笔记本上。他看着江起认真的侧脸,灯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连指腹的薄茧都显得很顺眼,像某种被精心保养的工具。
“喂,学神。”陆池突然开口,面包屑沾在嘴角,“你爷爷是不是叫江修远?”
江起的笔尖顿住,蓝黑色墨水在纸上凝固:“你认识他?”
“我爸说的。”陆池挠了挠头,指尖的油污蹭到额头上,像朵黑色的小花,“他说以前帮江老先生修过古董钟,说他家里全是稀奇古怪的机器,还有个总背公式的小屁孩。”
江起的心猛地一跳,像有齿轮突然卡进了正确的卡槽。爷爷的古董钟确实坏过一次,那是他初二那年的事,他记得那天来了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带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年手里拿着把黄铜扳手,蹲在门口看了一下午蚂蚁,时不时抬头瞥一眼他手里的习题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那天...”江起的声音有些发紧,指腹划过“加速度”的符号,“你是不是也在?”
陆池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江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恍然大悟的了然,像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原来那个跟在老先生后面背公式的小屁孩是你。”他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很柔和,左边的梨涡清晰可见,“我还以为你那时候就这么闷呢。”
雨声似乎变小了,仓库里只剩下灯泡的滋滋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江起看着陆池手臂上那道浅疤,突然想起那天少年蹲在地上时,手肘蹭到台阶留下的血痕,当时还渗着血珠,像颗红色的铆钉。原来有些变量,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这个公式...”江起的声音有点不稳,指腹划过“加速度”的符号,“其实可以用在摩托车的启动过程中。”
陆池挑眉:“哦?怎么说?”
江起拿起那把黄铜扳手,在地上画出受力分析图。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随着手部动作轻轻晃动。陆池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公式,好像也没那么难懂,甚至比篮球战术图还有趣些。
辅导结束时,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仓库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块被打碎的银镜。江起收拾书包时,发现陆池正蹲在角落摆弄什么,手电筒的光聚在他手上,映出专注的侧脸,鼻尖微微皱着,像在攻克某个复杂的机械故障。
“这是什么?”江起走过去,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旧发电机的零件。”陆池头也没抬,手指灵活地拆着个齿轮,指甲缝里的油污让金属零件更显光亮,“刚才看它不顺眼,想修修看。”
江起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生锈的零件在陆池手里渐渐恢复原样。他的动作算不上精准,却有种天生的韵律感,仿佛那些冰冷的金属在他掌心有了生命,每一次敲击、每一次旋转都恰到好处,像在跳一支机械舞。
“这里。”江起突然伸手,指尖点在齿轮的凹槽处,那里卡着一小块铁锈,“卡簧松了,需要调整角度。”
他的手指离陆池的手背很近,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温度,比自己的体温要高些,像运转中的发动机。陆池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他时,呼吸正好拂过江起的耳廓,带着点面包的麦香。“学神还懂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物理原理。”江起缩回手,耳尖有些发烫,他能感觉到陆池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力的作用点不同,效果也不同。”
陆池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按照江起说的角度调整了卡簧。齿轮转动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把尘封已久的锁被打开了,月光恰好落在转动的齿轮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走出仓库时,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陆池推着摩托车走在旁边,车链偶尔发出轻响,像在为他们的脚步伴奏。江起抱着书包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把黄铜扳手——不知何时,它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烫,刻着“池”字的地方格外温暖。
“明天还来这儿?”陆池突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起抬头,看见他眼里映着月光,像揉碎了的星星,比任何公式都更耀眼。“嗯。”他听见自己说,“六点半。”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巷口响起时,江起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他刚才在仓库角落捡到的,一枚锈迹斑斑的徽章,上面刻着两个交错的齿轮,和陆池T恤上的图案几乎一样,边缘还留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牙齿咬过。
他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远处的路灯光晕里。口袋里的徽章硌着掌心,和那把扳手一样温暖。江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计划表,“物理竞赛复习”那一项旁边,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扳手,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回到家时,爷爷已经睡了。书房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本机械手册,旁边放着那把旧扳手,和陆池给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江起把新捡到的徽章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两个交错的齿轮仿佛开始转动,带着他的心跳,偏离了预设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