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斑。对于这只通体灰黑、仅有巴掌大的影鼠而言,黑夜才是它真正的白昼。它从自己隐藏在巨大榕树气根下的洞穴中探出头,鼻翼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快速翕动。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它熟悉的草木腐殖的土腥气与邻域妖兽留下的警告腥臊。一股更为强烈、复杂且充满诱惑的气味洪流,霸道地侵占了它的嗅觉——烤肉的油脂香、泼洒的灵酒醇,还有一丝……甜腻而让它血液微微加速的、属于两脚兽的奇怪味道。
这些两脚兽在这片区域行动的非常缓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这里度假的,不像其他两脚兽,总是匆匆赶路,一点油水也没落下。
它顺着这无形的诱惑之路,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营地边缘。这里驻扎的是来自“流云城”的修士队伍。此刻,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帐篷里,灯火摇曳,一阵阵奇怪而暧昧的声响从中隐约传出,打破了夜的寂静。
帐篷外,四名身着流云城护卫服饰的修士,如同雕塑般沉默地站立着。他们皆是流云城精挑细选出的好手,修为均在炼气七层到八层之间,以他们的修为和人数,只要小心一些便足以应对秘境外围的大多数危险,他们的唯一使命便是为帐篷内的少主保驾护航。此刻,他们面色肃穆,但那此起彼伏的暧昧声响,却像无形的羽毛,不断撩拨着他们的心弦,使得他们内心汹涌澎湃,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在身体里悄然流窜,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与警戒。
就在这些侍卫的精神被分割成两道,一道要注意周遭环境的安全,让他们的少主更加专注于享乐,另一道精神却又控制不住的关注起帐篷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丝毫没有人发现这空气之中传出的微妙变化,异变陡生!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悄然浮现,无声地贴近那些护卫。
其中一名年轻护卫,突然感到有人靠近,他浑身猛地一僵!内心骇然:‘什么人?!’身为炼气七层修士,他竟让对方侵入到如此近的距离而未察觉!
但不等他做出反应,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钻入鼻息,同时耳边响起了轻柔的低语:“大哥,辛苦了……”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一松。本就疲惫的身体在这些女妖的诱惑下,神情逐渐变得空洞起来,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
然而也就在他心神微震的这一刹那!
他眼中那模糊的身影,动作瞬间变得凌厉!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咽喉处一凉,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意识迅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营地四周都响起了类似的、极轻微的闷响。一场无声的清洗,在夜幕的掩护下同步完成。
帐篷内的声响,不知何时早已停歇。一名女子掀开帐帘走了出来,月光照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照在她身后那一位倒在极乐世界的流云城少主身上。
女子从帐篷中走出来后,一边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不及小指长的玉梭,那玉梭晶莹剔透,尾端却染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一边转头问其他汇集在此处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她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回禀翎月师姐,都已处置妥当,未留活口。”旁边一名女子低声回应。
被称为翎月的女子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死寂的营地,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嗯。按计划,分头行动。务必要完成尊上交付的‘清场’使命,为我等心中圣境,扫除一切尘埃。”
“是!”其余几名女子齐声低应,随即身形晃动,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向着不同方向散去。
影鼠停下了啃食的动作,小小的黑眼睛愣愣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一股远比妖兽厮杀更浓烈、更诡异的死亡气息,让它浑身的绒毛瞬间炸立,四只小爪子下意识地紧紧抠住地面,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它不明白这些两脚兽为何瞬间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也不明白那些后来者的话语是何意。但那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对“绝对危险”的恐惧,已深深攫住了它。
翎月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营地边缘,正好与那只吓呆了的影鼠对视了一眼。她似乎觉得这小东西有点意思,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随手将一块沾着肉屑的、灵气更为浓郁的骨头,丢到了影鼠面前。
然后,她也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营地重归死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不知从哪片丛林深处传来的、一声悠远而凄凉的夜枭啼鸣。那只捧着新骨头、却再也吃不下去的影鼠,终于从恐惧中惊醒,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灰影,钻回了自己的洞穴深处。
这些四散二开的女子的其中两道纤细的身影在愈发浓稠的夜色中鸡翅,如同鬼魅。身后,流云城营地的血腥气已被彻底甩脱,但前方秘境森林里弥漫的腐殖质与某种妖兽巢穴的腥臊气,正无声地包裹上来。
密林深处,两道纤细的身影如鬼魅般匿于树冠。下方溪边,以巨汉雷烈为首的佣兵小队刚经历一场恶战,队伍里的阿虎肩头一片乌黑,中毒已深,气息奄奄。队伍中唯一的女性黑燕,正试图为他逼毒,却收效甚微,气氛凝重而绝望。
“按计划行事。”其中一名女子柳轻眉声音冰冷,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阴影之中。
另一名女子苏小婉深吸一口气,眼中瞬间酝满惶惑的泪水,她将自己弄得衣衫褴褛,雪白的肌肤上制造出几道渗血的划痕,那份脆弱与美丽在月光下惊心动魄。她看准时机,如同受惊的麋鹿,跌跌撞撞地从下游灌木丛中扑出,闯入了这群佣兵的警戒范围。
“救……救命.”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什么人?!”
厉喝声中,一道庞大的身影已如狂风般卷至根本没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一只粗糙有力、沾满血污的大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将她猛地按在一旁粗糙的树干上。
是雷烈。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小婉眼前一黑,窒息感瞬间传来。雷烈那双充满戾气与警惕的虎目近在咫尺,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鼻息喷在她脸上。
说!你是什么人?敢窥伺我'烈风’佣兵团?!雷烈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杀意毫不掩饰,“不如从实漾招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苏小婉泪水涟涟,因窒息而面色涨红,她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只巨手,断断续续地哀求:“我……我没有恶意……我与师兄……走散了……遇到了妖兽……看到……看到这里有光……”
她的挷艾惟辖目鈴汽諍陬笞艰难地转向一旁中毒昏迷的阿虎,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他……他中的是'腐骨狼’的毒……我,我懂医术……我采了药……能救他……”
雷烈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终于,他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苏小婉顿时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青紫指痕,更添几分凄楚,
她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简陋的药包,里面正是几株新鲜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药。“快,捣碎,外敷内服……”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佣兵们将信将疑地照做。药效奇佳,不过片刻,阿虎肩头的乌黑便开始消退,呼吸也渐渐平稳。
危机解除,气氛缓和下来。苏小婉这才跪坐在地,楚楚可怜地仰望着雷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编造的身世娓娓道来:宗门弟子,与师兄师姐秘境探险,遭遇强大妖兽,众人为护她而死,她侥幸逃脱……
“求求你们,收留我吧……”她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这秘境危险重重,我若独自一人,迟早会死掉的……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求一个庇护之所。你们...你们可以把我当成墙角的一株小草,只要能让我在篝火边取取暖就足够了……